寶藏傳奇
寶藏傳奇是蔡牽故事的延伸,描述戴潮春的事件,但故事重點連結彰南螺溪的整治,西王大元帥陳弄與戴潮春樂善好施,甚受萬民尊崇,恥與貪官為伍,不願同流合污,以致招惹是非,含恨而終,遺產全數被抄公之憾。
〈一〉
1842(道光22年)立夏,彰化縣深耕堡連續五天豪雨,山洪爆發,螺溪(濁水溪)各股流、支流土石滾滾呼嘯而過,翌日晨起雨歇,林崇義三兄弟站在內蘆竹塘庄屋前長嘆,眼前滿目瘡痍、景物全非,即將結穗的水稻被黃流淹沒,找不到田間的路,二林溪沿岸土石鬆動,遭豪雨沖刷滑落到河道中,再度造成河床嚴重淤積,無法行船。
「每年這季節都上演同樣戲碼,辛苦的農作才要成熟就遭劫難,看來難以收拾…」大哥林崇信是莊稼漢,最關心努力數月的水稻要如何扶正?
三弟林崇德與林崇義合夥貿易,本身也從事舢舨船運,愁苦二林溪淤積,今後可要另覓出路。
林崇義年近四十,秀才出身,習文修武,在村莊辦私塾,有時也為村民解惑、調解糾紛,有一定的身份地位,村民有事習慣求助於他。果然,附近鄰居陸續圍聚,大家共同商討如何來善後。
「自從東螺施厝圳(八堡圳)完成後,百多年來,東螺堡水患雖然已漸消失,但螺溪主流卻往西南深耕堡移動,每遇洪災水流比往常急促、流路也不穩定,變化無常,南北擺盪,經常氾濫,災後窪地水塘遍布,我們內蘆竹塘庄(竹塘鄉)越來越不適合居住,是該考慮遷村了…」林崇信不滿地說。
林崇德也說:「以前二林溪、魚寮溪河道寬闊水深,是來往海口行船的水路,自從施厝圳完成後,二林溪改道,深耕堡到二林庄這段越來越淺,而魚寮溪年年淤積,河道愈來愈窄,早也已不適合舟船。」
村民們都議論紛錯,只有抱怨,卻不見解決辦法,期盼聽聽讀書人林崇義的經驗,能有克服之方。
林崇義說:「剛才大家都有提到施厝圳,同樣的也是螺溪之水,但它彙整亂流,並使河川改道,百年來讓旱地變良田,灌溉面積有一萬八千甲當。農民收入大增,也讓二林溪行船暢流到三林港(芳苑)海口;我們是否應該參照它的方法,大家共同來打拼,一勞永逸,保護我們的莊園?」
「林先生的想法很好,但聽說施厝圳費時十年才興建完成,施世榜是貢生,鹿仔港官商關係很好,才有辦法籌鉅款達成,我們窮村僻壤,怕沒那麼容易。」
「是啊!無錢、無人、無工,阿婆生囝,難啊…」
「我們內蘆竹塘庄沒有水利專家,只能空口說白話…」大家人多口雜,意見紛紜,想不出一個對策。
片晌,林崇義說道:「我倒認識一位水利工程專家,是我少年時代的同窗好友,他曾參與施厝二圳後續分圳的興建工程,經驗相當豐富,不如我們先去請教他,針對內蘆竹塘庄的水患問題,尋求改善方法,必要時,請他協助,如無法改善,再考慮遷村事宜。」
〈二〉
內蘆竹塘庄往昔為巴布薩平埔族(Babuza)二林社(Gielim)所在地,社民以捕鹿、種植、捕魚為生。順治末年間,已有漢人入墾,村民大都兼具平埔族與漢族血統。康熙六十年設堡,名為二林堡,雍正年間分劃出一堡,即深耕堡,乾隆年間,復自深耕堡分出下堡,從此深耕堡下堡變成彰南邊陲(今竹塘鄉、大城鄉)。在地形上屬於螺溪沖積扇平原區,而沖積扇上往往河道淺且多伏流,或者是沒出海口的失尾河,流路常因洪災而改變,一直無固定主流,其水流落差大,雨季時水源充沛到氾濫成災,但是到了乾季卻又沒水。
深耕堡下堡蘆竹密佈水塘,因盜賊猖獗不敢散居,由原有的十六庄變成九庄,聚落合併成內蘆竹塘庄,居民苦於災害連連,公推林崇義出面領導各項水患防務,閒餘並訓練庄民習武抗盜。
陳弄出身二林堡,成長於埤頭庄,是林崇義年少習文學武的同窗,比林崇義少了數歲,天資聰穎,同時取得秀才科舉,與林崇義惺惺相惜,結為金石之交。後來放棄上進功名,跟隨其祖其父三代專業修築水圳工程,開鑿農田水路,造福桑梓。在鄉里的貢獻全境皆知,美名傳千里,由於修築水圳農路,同時也獲得不少增生田地,成為富甲一方,影響力很大。
林崇義登門造訪陳府,兩人久未相見,興高采烈,痛快的酒敘。
「無事不登三寶殿,常聞老弟忙碌於治水開圳,造福鄉里,今有一事相求,咱深耕堡內蘆竹塘庄每年水患頻傳,最近洪災造成更大的損害,鄉鄰公推我敦請您來整治,不知意下如何?」酒才落肚,林崇義迫不及待問道。
陳弄說:「其實我才剛完成二林上堡的分圳與埤塘分水,正準備下一步來修築深耕堡那邊的水利,計畫先邀請您來查看地形,想不到說曹操,曹操就到。」
「很慚愧,施厝圳工程完成後,我先祖就曾想到,可能會影響螺溪整體的水路,彰南地區或許更會積水為患,今果然慢慢應驗。如果不徹底解決,施厝圳只算完成一半,雖然造福數萬百姓,但也影響深耕堡地區的生計。」陳弄又道。
「陳員外在家嗎?」外面響起宏亮的呼喚,隨後家僮挑著兩擔禮物,並引進一位相貌堂堂的武將官員。
「啊!潮春兄大駕蒞臨,有失遠迎!來來!一起請坐!」
「這位戴大人是臺灣兵備道北路協八品軍官,彰化知縣閻炘大人最信賴的武將。」陳弄忙不迭地介紹。
「林崇義兄是我年少的秀才同窗,也是我最知交的朋友,深耕堡內蘆竹塘庄人,今天來談有關當地螺溪治水的問題。」
戴潮春笑道:「治水!那當然是陳員外的專業,我們四張犁地區的農田水路,沒有您的幫忙,將葫蘆墩圳尾水引入,哪來的年年富庶豐收,鄉民對您感念良深,更重要的是,我們戴家增生了不少土地與水權。今天我是從台南府城述職返鄉路過,萬桂大哥特地交代要來府上謝謝您!」
陳弄說:「我與令兄萬桂大哥是結拜兄弟,自己人不需如此見外。」
「彰化府閻知縣對彰南地區的水患很關心,經常收到民眾的陳情,也想在任內有一番作為,今天既然有緣相聚相談,不妨請陳弄兄計畫治水方案,我可以偕同引薦呈送,親向知縣大人說明工程內容。」戴潮春興奮的說。
陳弄道:「我剛與林兄談過,將與他共同先勘察水患地區的水文,希望能徹底根治這長年的禍害,重要的是治水工程要人要錢,僅盼縣府能伸出援手。」
「如果知縣大人同意,我的北路協軍士可以為民服務,處理糾紛與惡徒阻攔強索,資金上我戴家也會盡一份心力,但不知治水的經費與時程,總之,必需先有詳盡的計畫書。」
「那我會實地調查各地區水文後,擬好治水工程圖面與說明,先與林兄仔細核估後,再會同戴兄一齊面見知縣大人。」陳弄與林崇義喜悅的含笑相視。
〈三〉
陳弄找出「施厝圳施工圖」與「彰化水文圖」,發現深耕堡地區河川水路複雜,每年雨季過後變化莫測,伏流水忽隱忽現,而水塘到處都是,大部分是濕地土壤,甚至是很深的「爛泥田」,人或牛車一旦不小心踏過,將陷入進退維谷的境地。可見這是螺溪長年的沖積使然,治水當先從螺溪源頭斷流、改道並建堤防,重整魚寮溪水道變為水圳,開挖水塘做滯洪池,將伏流水引進水圳,埤塘當魚池兼灌溉民生用水。
而內蘆竹塘庄與周圍村莊息息相關,必需將深耕堡地區治水工程擴大,才能一次解決水患的問題。陳弄與林崇義兩人分騎一匹馬,從二水進水口沿螺溪開始勘察,經過溪州、埤頭、內蘆竹塘到西港(大城),確定當務之急是興建田頭堤防,銜接現有的水尾堤防(溪州)到下庄(大城),先把螺溪的洪水阻絕於水尾堤防缺口外,再整治田頭堤防內外的水路,沿堤防鋪設防汛道路與海口圳,每隔一里左右設置排水口閘門。並確定淤積的二林溪先予以疏濬,以便能通二林庄到三林港(番挖庄),有水路才有活路交通。
接續第二期工程,調查整合堤防內的各家庄園、水塘,盡量避免工程破壞厝場與耕地,如果因道路或水路需要,則以工程後的增生地補償。從水尾堤防口興建螺溪沉沙池與取水口,將魚寮溪疏濬,填高堤防,改為農田民生水圳,貫穿深耕堡通下庄海口,水圳邊闢大馬路及農路,再開灌溉水路;爛泥田能夠填平,則先填石塊打硬底後鋪平,變成安全良田,否則開挖成水塘,兼具蓄水沉沙功能。內蘆竹塘庄到處野生蘆竹與刺竹,發動居民大量砍除,仿施厝圳施工模式,製作像笱樣的「壩籠」,編好後排列於規劃好的水路側邊,填入大量砂石即成攔水堤防,在旱季能過濾汙泥、導水入圳,雨季有堵絕螺溪水氾濫之功能。
根據以上計畫,陳弄仔細核算後說:「初步第一期工程預算要三十萬兩銀元,但完成後可取得兩千餘甲新生地,自從道光皇帝開放移民後,從唐山來台的墾戶越來越多,但可供耕種的土地卻越來越少,又為爭水引起很多事端;這些新生地應可順利招來墾戶,並獲得起碼九十萬兩銀元的贌田利益,可以作為第二期工程的準備金。」
「最大的收益是第二期工程後的水權,每年兩次的分水費收入更是不菲,葫蘆墩圳與施厝圳都受惠家族後代子孫,累積更多的財富。」
林崇義感到不可思議,原來水利工程的收益可以如此豐厚,但是要先籌措三十萬兩銀元建設第一期,也是很不容易的事。
陳弄補充道:「工程區域土地的徵收,必需與原住民協調補償贌地事宜,因此水利建設需要官方的同意與公告,而工程預算收支都要由官方來支配,明天我們先去彰化縣城找戴潮春大人,請他協助上報促成此事。」
〈四〉
彰化知縣閻炘獲知臺灣北路協戴潮春大人來訪,馬上傳令接見。
「戴大人來訪,本府蓬蓽生輝,感謝您捨身出力,率鄉勇逮捕惡棍獻官,讓本縣百姓安居樂業,今天又帶兩位鄉紳來相識,非要好好擺酒小酌一下。」
相互寒暄坐定後,戴潮春說明來意,並請陳弄拿出工程計畫書與地形水文圖,向閻知縣大人簡報解釋。
「這個案子是我初到任時,最關心的民生大事,我覺得陳兄的計畫非常完美,這工程一定可以造福鄉里,也讓我的仕途增加功勞一筆。可惜計畫裡,初期工程要三年才能完工,等到新生地可以招來墾戶,不知延宕到何時?而我來台的任期只有三年,通常期滿就要調職回內地,我可能等不及…」閻知縣聽到要撥三十萬銀元建設,一直躊躇猶豫不決。
戴潮春說:「在台灣當官真難,才坐穩了就要離開,以致很多建設無法落實。而螺溪流路不穩,每年變化無常,經費預算可能三倍也無法解決,但公事公辦,或許可參照施厝圳(八堡圳),請知縣大人先批准公告興建,一切的成敗得失就由陳弄自行負責,如有獲利,請他捐獻公庫即可。」
「這是很好的意見,如經費可以自籌,那我就批准並公告,至於新生地的獲益,如能在任期內有所成就,我也可放心告老返鄉。」
大家心照不宣,接受閻知縣款宴,笑談甚歡。
戴潮春說:「陳弄兄難得來府城,四張犁的大哥邀請您公事談完後,來寒舍小聚。」於是三人三匹馬與知縣話別,上訪戴萬桂大哥去了。
戴萬桂住彰化捒東堡四張犁(今台中北屯),世代書香門第,家境因墾首非常優渥。當時地方盜賊猖獗,戴萬桂組織土地公會以自保,後又招集各地殷戶組八卦會,立約有事相援,陳弄也是成員之一,並歃血為盟,互稱兄弟。戴潮春因為公職在身,表面上不便參與組織,其實背後都是他在運作。
「自從四張犁開墾成功後,很久沒有見到陳弄老弟,聽說正忙於規劃更大的水利工程,相信增生地一定不少,如有可能,讓為兄插一股如何?若不是螺溪離本地太遠,鞭長莫及,否則我會更多投資。」戴萬桂道。
「初步第一期工程預算要三十萬兩銀元,剛已確認官府不願出錢負責,要我自行募資興建,得失成敗自理,以過去的經驗,只要做下去,哪會有不成功的道理。我打算分十股,每股三萬兩銀元,崇義兄已認一股,我個人認兩股,還有六股大家分頭找有緣人來參加。」
戴萬桂非常欣喜,吩咐僕人擺酒設宴,招待來客。
〈五〉
林崇義召集三兄弟磋商建設水利,大家咸認為解決水患勢在必行,大哥林崇信娶當地原住民(Babuza)為妻,是敦厚老實的農作人,有點為難道:「兄弟應允投資一股三萬兩銀元,但我家計困難,恐無法籌出相對資金…」
林崇義說:「資金部分不需大哥操心,雖然我與三弟合夥生意,但也是無法支應那麼龐大的金額,可以再向朋友募集,等工程完成後歸還。」
「但看來工程項目繁多瑣碎,施工次序複雜且變數大,困難重重,能否成功尚未知數,更遑論可以獲益?我擔心是個窟窿無底洞。」小弟林崇德顧慮不前。
林崇義說:「大哥的農作還沿用原始的刀耕火種,每年都要重新尋覓新的土地,現已不合時宜了,因為整地就很辛苦,有時又會被大水蹂躪,有時為缺水灌溉而苦,水利完成就能解決這些難題。而本地通二林堡的水道淤積沒有處理,就無法行船,商貿只能靠牛車走更遠的陸路,建設水利工程是為了長遠安居樂業,也為了生活生命與安全,再困難也要解決,否則只有遷村一途。」
又說:「我對陳弄的計畫與為人很放心,撇開獲益不談,這是造福桑梓、功德無量的事,或許鄰里也會出錢出力,共同來解決這永續永世的大業。我想到最關心我們的姑丈公,他的行郊事業很大,可邀請他來投資,解決資金的困難。」
林崇德附合道:「是啊!姑丈公平常好善樂施,對世間事經驗豐富,我們應該去請教他的看法。」
從小聽養父說,他們三兄弟都是孤兒,祖父母與父母親都因海難而亡,親屬疏於往來,是姑丈公洪清福員外託付他領養,而其實大家都沒有血緣關係,僅洪清福與先祖父有深厚的情誼,形同親人而已。洪清福偶爾會來送錢送米,看看三兄弟,並加以關心與慰勉,在林家生活費用不缺。
每年清明時節,會擇一天帶他們去祭拜祖墳,但祖墳的墓碑是刻著「濟陽蔡府先祖佳城」,而家中的祖先靈位神主牌也是同樣蔡氏,三兄弟都納悶著,問過養父不得而知,只推說是洪員外的要求,要與養父林家同姓氏。洪清福更是絕口不提三兄弟身世的問題,藉說因氏家海難命薄,奉媽祖神諭,需給林姓託養,三十年過後才會化險為夷,身世自然知曉,多問只是被斥責而已,久之見怪不怪。
〈六〉
透過番仔挖三林港蓬船,三兄弟到水裡社(龍井)塗角窟找姑丈公洪清福,踏過行郊大門,一股不尋常的氛圍籠罩,唯恐是年邁的姑丈公身體有恙?趕緊通報請求入內。
洪清福躺在眠床已多日沒有下來,聽到林崇義三兄弟來訪非常高興,立刻坐起,並令其他的人出去,似有甚麼秘密要交代。
「看來我已時日無多,其實早就想請你們過來交代後事,尤其是你們的身世,因我受令先祖之託,在三十年後,您兄弟都成年才能告知,這也是涉及清律之故,大家且坐過來一些,讓我比較有氣力講話…」
「三十年來,清明掃墓時,相信大家都會有疑惑,為何祭拜的是蔡姓祖先,沒有錯,你們的祖父就是曾經叱吒台灣海峽的鎮海威武王–蔡牽!」
三兄弟為之一震:「啊!我們的阿公是蔡牽大海盜!」
從小在廟埕看戲、聽說書,都把蔡牽演成無惡不作,嗜殺成性,極端凶殘,殺人不眨眼的汪洋大盜,號稱鎮海威武王,是嘉慶皇帝最棘手的反賊。
「盜亦有道,蔡牽本性善良,如不是官逼民反,怎會釀成大禍,他永遠是我心中的英雄好漢,他在民間廣建媽祖廟,報恩濟貧扶弱的故事廣為流傳;古今歷史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嘉慶皇帝將他視為惡寇,無所不用其極的用官方大外宣貶低人格,甚至要族誅三代。」洪清福不平的怒道。
「作為他的好友與受惠人,不能不知恩圖報,更不能見死不救,你們三兄弟都是從小就由先姑婆代養,事件之後,為了怕被波及,只好帶你們到鄉下隱姓埋名,希望你們兄弟能夠諒解,我也因怕被連累,從番仔挖行郊遷來這裡,過著半隱居的生活。」
「現在已過了清律的追訴期,我可以放心地公開。至於你們的父母親,在家裡供奉的神主牌後方有祖系表,內容說得很清楚,我就不再贅述了。」洪清福懇切的細說從前,三兄弟眼角泛著淚光,默默地繼續聽下去。
「今天你們來得很巧,弟兄都已長大獨立自主,我可以交代令祖父的遺囑了,他在生前就做好了佳城,就是大家每年清明祭拜的坟墓,在墓碑左側五丈樹下,藏了二百個金斗甕,其實並沒有遺骨,每甕內有一千兩白銀,總共二十萬兩,換算目前官銀約值三十萬兩銀元。
他期望你們長大後,除了少部分自用,要把這些白銀用在為百姓謀福利的事,不能用來為非做歹,也不能作為買官鬻爵。他特別要我關注你們的品格,如果是匪類,就永遠保守這個秘密。」
洪清福繼續說到:「前幾天,我行郊的人探聽到,你們兄弟為了解決水患奔波,計畫要徹底整治螺溪,我聽了很感動,這是一件造福鄉里艱難的工作,可能需用這些白銀,早想向你們來說明,只因最近身體違和暫罷。你們先祖的願望是,終究要回歸祖姓,但要以祖父為戒,低調行事,不能過問政治,不要參加任何組織,尤其是天地會等團體,世事無常,『明哲保身』是令祖蔡牽最後的遺言。」
林崇義說:「謝謝姑丈公的耳提面命,今天來此,正是要請教您關於治水的問題,本來也想邀您來投資,看來經費已不是問題,但我們兄弟對水利工程都不甚了解,今後是否有需注意的重點?」
「我早已探聽陳弄是一位可敬的工程師,他曾做過施厝圳的後續分圳工程,也在各地建造水圳,普獲民眾愛載。建議你們兄弟每人保有兩萬兩白銀即可安居樂業,其他不如依令祖的遺言,全數交給陳弄來建設水利。」
「但我希望你們不要過問工程,也不要妄想任何回饋,因為樹大招風,難保引起官方或盜匪覬覦,造成不必要的困擾,甚至被起底,再以蔡牽之名族誅三代。雖說已過了追訴期,但清律反覆,還是要低調過活。」洪清福苦口婆心勸說。
三兄弟承諾謹記告誡,將以姑丈公無償贊助樂捐為由,但不具名(無名氏)的方式,將十四萬兩白銀(值21萬兩銀元),交給陳弄來興建螺溪水利工程。
水利工程如火如荼的順利開展,三年後,田頭堤防成功的圍堵螺溪亂流,並增生幾千甲水田,六年後魚寮溪水圳完工,整治不少埤塘當滯洪池兼灌溉用水,灌溉面積有萬餘甲當,很多馬路、水路穿梭於水田間,果然如計畫不再有螺溪氾濫之苦,百姓歡欣鼓舞,從此脫離水患的噩夢,有很多新移民遷入,人口十倍數成長,內蘆竹塘庄各家都砍除竹圍蘆荻,因此市井繁榮,百業興榮。
由於蔡崇義三兄弟不願分享新生地與水權,陳弄坐享龐大的利益,成為地方的首富,每年都有收不完的水租與田租、稻穫,也以保衛鄉土治安之名,自組鄉勇團練,沒有盜匪侵擾問題,外地的行旅都放心的來此做生意。
大哥蔡崇信妻為在地平埔人,承襲原住民一些土地,早已融入當地的生活習慣,因此再標購五十甲水田,租給佃戶耕種,快活地當小墾首;三弟蔡崇德遷到二林落戶,擴大經營商貿與船務。
蔡崇義是讀書人,除了謹記姑丈公教誨,其實早已厭惡官商勾結,不想糾纏世間事務,嚮往陶淵明的耕讀生活,舉家遷往大肚山先祖佳城附近山腰,因他看到此地山上可以遠眺彰化與台灣海峽,山谷有清澈的南勢溪,終年湧泉不絕,山坡高低起伏,綠樹成蔭,四季如春,是最好的居住環境。
蔡崇義建造一幢樸素的三合院,以「濟陽」為堂號,平時教導村鄰小孩讀書,吟詩寫書作畫為樂,也耕作數甲地瓜雜糧。村中的生活,與外界並無太大分別,一樣是「屋舍儼然」,「躬耕於野」,「垂釣於濠」,在此住居能自由自在,怡然自樂。
他將原先的蔡氏先祖墓坟重新修建,將螺溪整治計畫書與深耕堡地區水利成果,繕寫二十本報告書,裝入金斗甕,埋入墓地裡;每逢清明,三兄弟都會來此聚會,向先祖禱念稟告寶藏的傳奇,已用於消除水患、興建堤防水圳,產生十倍以上利民價值,將白銀化為造福桑梓,彌補先祖未竟的志業。
〈八〉
陳弄很不爽在治水工事過程中,每次申請勘驗、調解,彰化縣府上下官員一再刁難,時常要厚禮伺候,只好請求戴潮春協助關說,但似乎仍然索賄不止,閻炘縣令還更加不循正道而行,以公共建設之名,索回半數新生地,並將灌溉水權納為私有。最後陳弄狠下心來,發動深耕堡地區的民眾,大家到台南府城上告, 1844(道光24年)彰化知縣閻炘因貪污民變,奉旨被逮補治罪。
道光皇帝諭令嘉義知縣胡國榮調任彰化縣,雖然不敢徇私苟且,但加重田賦課稅,也不修護保養圳口與圳路,水道坍塌要百姓自理。陳弄只好賣田賣地,出資維修保養水圳與農路,卻沒有藉故提高水租,一心只想讓百姓過好生活,贏得萬民敬重。而戴潮春也是因為沒有賄絡新任長官,得罪上層而被革職,已回四張犁繼承其大哥的事業與堂位。
往後繼任新官都不謀政事,只會橫賦暴斂,民不聊生、遍地哀號,引起匪徒猖獗白晝搶劫,陳弄時常與戴潮春等八卦會(天地會的一支)會商,討論如何自保,眾人公推戴潮春為舵主,各自組織鄉勇,立約有事相援。八卦會都是各地的仕紳頭人,號召之下,會眾迅速擴張,有效地打擊盜匪,但有時逾越,不服官府的管束,行動任意妄為,連戴潮春也無法掌控。
1862年(同治元年)三月,臺灣兵備道孔昭慈率領兵勇六百人春巡,到彰化縣府辦理八卦會黨徒滋事事件,也召淡水同知秋曰覲來協辦,將該會洪姓總理處死,並下令懸賞緝捕會首戴潮春,此舉使八卦會眾義憤填膺,正式揭竿起義,各地民眾紛紛響應。同年四月,戴潮春先發制人,率眾破彰化縣城,孔昭慈不敵仰藥自盡,而秋曰覲帶領數百名官兵駐守在大墩,與八卦會黨人作戰時,被擊殺而亡。
眾人商議,生米已煮成熟飯,情勢無法挽回,因此決議擴大以「天地會」之名,打著反清復明口號,重新整合全台各地之會眾,意圖獨立建國。並拱戴潮春為東王大元帥,陳弄為西王大元帥,南王為林日成,北王為洪欉、嚴辦,全台土豪只有霧峰阿罩霧林家,因為是官辦鄉勇,又與戴家、林日成有嫌隙沒有參加。事件影響範圍北至苗栗,南至嘉義,遍布整個台灣中部。
戴潮春事件,是台灣清治時期三大民變之一,也是紛亂時間最久的起義,由於當時清廷正與太平天國交戰,無力理會台灣民變,在起事初期,官方僅能依靠霧峰林家與葫蘆墩、東勢客家等地方鄉勇的勢力抵抗,直到隔年1863年(同治二年)任按察使銜分巡台灣兵備道的丁曰健,與福建陸路提督總兵林文察,率部隊返臺彈壓,天地會不敵新式的長槍火炮,戰情才急轉直下。
在清廷調動大軍以及地方世族的夾擊下,這場驚心動魄的舉事,最終以失敗收場。1864年彰化縣城先被清軍火炮攻破,東王大元帥戴潮春為免株連同志,從容不迫、瀟灑的穿著王袍,由八人抬轎出面投降,並對清廷官員丁曰健說:「此皆本藩一個人的事,不要牽連百姓。」當場被斬首而亡。
西王大元帥陳弄獲知彰化城被圍,率軍攻打鹿港,擬從海路救援,但丁曰健奸詐分化族群,唆使鹿港的泉州人極力抵抗,造成中部史上最大的漳泉械鬥,三天大戰難分難解,陳弄為免家鄉生靈塗炭,率軍敗走。接著救援遭圍困的斗六城,但最後仍被清軍收復。1865年5月,總兵林文察和鄉勇羅冠英圍攻小埔心(埤頭),雙方進行炮戰,陳弄雖然戰贏並殺了主將羅冠英,但也是心憐百姓連受火炮遭殃,最後開庄投降,被林文察總兵下令當場斬殺。
〈九〉
事件之後,戴潮春與其他共謀者,由於都是出身地主殷戶階級,經濟本來十分闊綽,死後他們的家產全數被清廷查封,萬頃田產大部分歸霧峰林家部將,當作抵償戰事軍餉。而陳弄在深耕堡苦心興建水圳獲利的田產,也一夕之間化為烏有,被丁曰健委交親信客家妻舅接手,部分償付羅冠英手下客家鄉勇。
誠如洪清福姑丈公所言:「古今中外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常人習慣以成敗論英雄,殊不知這也是為政者腐敗殘酷剝削,官逼民反的結果,陳弄與戴潮春樂善好施,甚受萬民尊崇,可惜生非吏治清明時代,恥與貪官為伍,不願同流合污,以致招惹是非,含恨而終,還株連五族三代。
蔡崇義聞後不勝唏噓,還好,三兄弟謹記先人『明哲保身』的教誨,低調行事,不過問政治,不參加任何組織,除了默默的行善,彌補先祖的罪行,沒有被戴潮春事件牽連影響,也得以承襲蔡氏先祖的香火。
◎本篇小說綜合民間流傳的故事,大部分參考古書文獻記載、維基百科等,除了起義主角人名與官方朝代、地名、官員名稱相符外,其他民間人物都是化名,以免其後代困擾。小說情節屬作者個人創作演義劇本上的設計,或有虛構,請不需當真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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