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代刻痕

 藝術潮流的風向所至,改變創作技法與觀念,對各種藝術思維進行解構、重組,使得新世紀以來呈現更多元。時代的刻痕不斷的演進深化,數十年的酸甜苦辣,對喜歡畫畫創作的人,永遠點滴在心頭。

〈一〉

1983年三月,「第一屆國際版畫雙年展」即將在臺北市立美術館隆重揭幕,連日電視、報紙大幅的報導,蔡仲禾興高采烈地從臺中趕去,除了要接受得獎獎狀,也準備整天好好的在展場觀摩,因為這是很難得的學習機會,有來自世界數十國版畫家競賽,兩百餘件得獎作品陳列展出。

清晨匆匆趕上六點北上自強號火車,找到訂票的靠窗位置,窗外美景一幕幕晃過,吸引蔡仲禾專注地欣賞,企圖尋找一幅幅心中神往的圖像,不知何時,卻回憶起從少年時代創作版畫的履痕。

1966年蔡仲禾畢業於台中省一中初中部,並已考上師範學校美勞科,夢想將來能當美術老師,這是從國小以來,與同學不同的「卑微」志願,因大部分同學作文都寫立志當「蔣總統」。

小時候就好塗鴉的他,家住市場內賣水果,喜歡躲在半樓上觀察,用蠟筆畫出形形色色的人群,甚獲市場長輩們的讚賞與期許,但學校老師總是耳提面命,希望他能專心功課,好好準備升學考試。雖然如師所願考上省一中,但三年的學習生涯,卻是與美術沾不上邊,美術課幾乎是溫書課,全班僅蔡仲禾一人會真正用心的畫,這是升學競爭的時代,美術陳老師也無可奈何,但對他特別鍾愛,課堂上常常個別指點,能考上師範美勞科,陳老師的教導助益最大。

即使令人羨慕,但房東卻來潑冷水:「…雖然師範三年是免學費,但畢業當老師月給才五、六百塊,將來娶妻生子要如何生活?你家房租已兩個月沒繳,你爸媽都失業沒收入,是否考慮找一份工作,加減幫忙繳房租?」

蔡仲禾阿姆過去在第五市場賣水果,打拼十年寬綽有餘,可惜阿爸交友不慎,受人蠱惑投資工廠失利,又因經營工程關係,常上酒家應酬,在外包養女人,還為損友銀行借款擔保,最後累及家業,數度逃債搬家,過著流離失所的租屋生活,也導致雙親鬱悶消沉,只有偶而臨時工缺。其實仲禾也早已看不下去,加上房東淡漠無情,激發他不想升學,亟欲出社會賺錢幫忙家計。

陳老師是福州美專畢業,隨國府轉進來台,在省一中當美術老師,業餘自家開美術社,為工商界設計商標、畫宣傳海報,陳老師的專長是美術設計,尤其是那一手流暢整齊的廣告字,不管黑體、明體、魏碑體、隸書、楷書,媲美鉛字印刷,在那還沒有電腦、手工書寫的時代,業界名氣很大,是蔡仲禾最仰慕、最喜愛的老師。

蔡仲禾到陳老師美術社請益:「…家計實在很困難,師範不能念了,我想找一份工作幫繳房租…」

「每個人都有他的難處,總是要面對並克服,我不勉強你讀不讀師範,但有知識才有出路,或許可以選擇夜校半工半讀。我在週二到週五上午學校有課,不能在店工作,如你願意,就來美術社學習,也幫我顧店。」

陳老師給他勉勵又說:「上班時間是週一到週六,每天八個小時,前半年只能給你學徒薪水,每月一百五十元,中午午餐自理,你回去告訴父母,考慮看看。」

美術設計是蔡仲禾首選的行業,陳老師給了就業學習的機會,仲禾欣喜若狂地言謝,但他思忖當學徒薪水不多,付不起三百元房租,又到民聲日報社找一份送報生的工作,月薪二百一十元,加起來扣除付房租,尚有六十元可以繳學費及補貼家用。

輕鬆地考上省立臺中高工夜間部建築製圖科,因是榜首,級任老師就指定他當班長,蔡仲禾不負眾望,在職場、在學校都很認真學習。陳老師知道過去初中時,每上書法、圖畫課,班上同學都忙於溫書,不少作業是交給仲禾當練習紙,磨練出勻整筆力,字體相當端正,因此,傳授數次各體書藝的關鍵竅門,就讓他直接上陣,有差池再予以修正。陳老師特別強調,美術字不是用寫的,而是「用心細刻,必需入木三分,從刻痕可以看出功力」,蔡仲禾雖然尚未領悟,但不到三個月,就已能寫出工整的廣告字,甚至在高工全校的「工程字」比賽中,贏過學長,榮獲第一名。

〈二〉

在陳老師的美術社未滿一年,業界都知道蔡仲禾的廣告字不比老師差多少,而插畫也達專業水準,好多人趁陳老師去學校教課,偷偷地誘惑挖角,雖然陳老師早已加薪百元,仲禾為了家計與就學,最後還是選擇到東平電影院做文宣,月薪兩倍,業務與陳老師沒有衝突,老師只有遺憾還加以鼓勵。

在電影院工作時間比較彈性,上班不需打卡,只要事先做好份內的事後,可以從容地送報紙與上學,每天在電影院寫大小海報,一檔半個月換片,需到各地公告欄張貼海報較忙外,通常還有機會可以看電影。在戲院裡,他發現一門好生意,那是影片播映、唱國歌前放映的幻燈片,政令宣導片可以在塗墨的玻璃片上刻出反白字,工商廣告片則需專業的外製,他覺得銀幕上的廣告設計不盡滿意,或許自己可以試看看,賺點外快。

有一天,東海戲院卓技師送商業幻燈片來放映,蔡仲禾問道:「請教卓大哥,您發行的幻燈片是自己畫的?自己拍攝的?」

「我哪來的能力,是廠商來我戲院要做幻燈廣告,這通常是我們員工的福利,老闆不會管,我只好代理了;順便代辦發行,全臺中市有十多家電影院,每家還有兩成放映費的回饋,不無小補。」

「那這幻燈片是何人製作的?」蔡仲禾接問。

「我們臺中有三家廣告社做設計畫圖,兩家專業寬銀幕攝影,您要的話,我可以介紹給你。」

「那…設計畫圖一幅要多少錢?」蔡仲禾進入重點接著問。

「設計畫圖一幅通常是五十元,這是指有現成的圖案剪貼加寫廣告字,如需畫插畫,則視內容再議價。」

蔡仲禾內心衡量,每天只要畫一幅,那月賺千元以上易如反掌,興奮的說:「給我畫看看,如果滿意,每幅四十元就行了!」

「你還是少年人,敢有能力畫嗎?」

「保證滿意才收錢,請相信我說話算話!」

隔天卓技師就送來一件西服店的案子,他說:「這是老客戶要換新片,您可要畫得比舊片好,如被退稿,不能怪我。」

蔡仲禾高興的到舊書攤,花五元買了一本過期的進口時裝雜誌,找到一張帥男的西裝圖案,貼在蔗板上,用小弓鋸鋸出圖形浮貼在厚紙底板,底板配合圖案用廣告顏料鋪陳幾何色塊,並畫出立體的店名,店址等文字書寫是他熟悉的強項,不用兩個小時就完成了。

第二天,卓技師來取稿,驚嘆:「畫得真好,又有立體的設計,廣告社都被你比下去了,四十元沒錯吧?」

蔡仲禾說:「就是四十元,如滿意的畫,以後請多一些給我畫。」

真是遇見貴人,卓技師擔任影劇工會常務理事,當天晚上戲院終場後的月例會,邀請蔡仲禾一起聚會吃消夜,並將他的作品公開讓大家鑑賞。

「真的是四十元?英雄出少年,以後可以全部給你畫了!土親人就親,至少我們都是電影人。」說話的是成功戲院楊經理,原來全台的幻燈片有半數是他拍攝製片的,擁有來自各地戲院的訂單,正在為找不到畫工愁苦,因廣告社只是把它當副業,不但草率了事,還經常出錯、拖延遲交,早就很想換人畫看看。當晚大家一致歡迎新夥伴,蔡仲禾似乎看見了遠景。

自從認識楊經理後,每天都有來件要畫,由於在戲院工作不便賺外快,只好帶回家,放學後再繪之,等畫好後天都快亮了,沒上床稍事閉眼休息,又要趕去派報,每天不管颱風暴雨,準時清晨五點,就到報社簽到,挨家挨戶送報。折騰數天後,蔡仲禾在東平電影院常常打瞌睡,機師長發現舞台上沒換新片的廣告字,臭罵了一頓,蔡仲禾自知理虧,乾脆辭掉文宣之職,回家專心畫幻燈廣告。

吳先生是另類的廣告代理商,經常南來北往,到全台各地戲院蒐集幻燈廣告的製件,有時受託直接向商家接洽,將訂單透過限時郵寄,給真美照相器材行製作,真美林老闆也曾是電影人,改行賣攝影器材兼代客拍攝產品,但主要也拍攝電影幻燈片,是中部唯一專業柯達彩色幻燈底片沖洗店。林老闆接單後,也要找人畫稿,常常吃力不討好,建議吳先生將訂單直接寄給蔡仲禾,畫好後交由他製片即可。

多了這條生意,蔡仲禾收入更加豐厚,每月有幾千元入袋,是一般公教人員的數倍,他很孝順,收入全數都交由阿姆處理,蔡媽媽很欣慰,從此重振人生,舉家搬遷更像樣的市中區租屋,讓蔡仲禾有正式的畫室、更便利的工坊,並幫仲禾跑外面業務;唯離報社與派報區更遠,仲禾乾脆將送報工作也辭掉,專心繪圖與讀書。

1968年,高中二年級下學期起,又獲得高雄與臺北的業者慕名來件,至此全台的幻燈廣告設計繪製,幾乎被蔡仲禾全包。隨著物價起伏,畫價也適時調整數次,經常通宵達旦才能消化稿件,只好登報增聘兩名學徒來當助手,有時也請美工的朋友幫忙。

蔡仲禾改良效率,採用規格化畫板,請木工裁切統一的二尺乘八寸兩分蔗版,裱上模造紙,平整又可以重複利用,北中南各地相似的行業,不需設計,只要讓助手換上店名與地址,就是完整的畫稿,尺寸相同方便綁綑,透過鐵路運送,他個人放學後,常忙到午夜,趕上兩點最後班的火車出貨交寄。

〈三〉

台灣電視在1965年已經開播,可是黑白節目品質不佳,仍然不影響電影院的生意。但時代的巨輪轟然來臨,蔡仲禾已感到危機將至,剛好房東陳里長來問:「…是否能幫在市場賣魚丸的親戚,設計塑膠袋圖案?」

蔡仲禾看到另一種商機,馬上答應,並到承印的東昇製袋廠請教畫稿事宜。

「你只要給我透明完稿,我就可以製作銅版,上機印製。」

「完稿,要如何畫?」蔡仲禾追問。

「…我也無從說起,不如您去中山路楊寬仙那裏問看看。」

蔡仲禾按址找到楊寬仙,六十多歲長輩,拿著放大鏡描繪圖案,仲禾禮貌的輕聲招呼,未獲回應,只好呆立於桌前觀摩。許久,楊寬仙才抬頭熱誠的回應,要仲禾坐下來。

「請問前輩,這就是印刷用的完稿?那麼黑的墨條去哪裡買?」蔡仲禾很輕聲地問。

「哇耳孔重重,聽無清楚,請大聲一點。」蔡仲禾只好附耳大聲的再問一遍。

「喔!是的,圖文要在帕拉品(半透明紙)上描黑不透,才能感光製版,這是畫銅版與網版專用的黑墨,與一般的水墨畫墨條不同,印刷材料行可以買得到,您何不到隔壁游老師那裏請教,他會說得更清楚。」楊老先生因有耳聾,講話也很大聲,有如在吼人。

游老師是知名水彩畫家,每週六開班教學子畫畫,平時也幫印刷廠畫稿,他很客氣的接待蔡仲禾,交換名片問明來意後,不吝的將銅版印刷相關完稿程序、耗材講得很清楚,並解釋印刷畫稿有很多種,那只是適合凹版、孔版…等,需感光用的作法。

蔡仲禾發現桌上擺著一塊磨平的石塊,游老師正在上面描繪。

「那請問,這是另外一種印刷吧?」

「這種叫做石版,特點是利用水與油互相排斥的原理來印刷的…」

蔡仲禾感覺非常有趣,雖然游老師耐心說明,還是無法完全聽懂,但他對印刷繪稿頗具信心,或許可以再慢慢的深入去理解。

突然,他瞧見牆壁上的一幅「白髮吟」版畫,刀法粗獷、線條剛毅,畫面老人家白髮蒼蒼,慈愛的臉龐滿佈時間的刻痕,表現出濃厚的淳樸與鄉土情懷,讓他目不轉睛,凝神看了很久,從刻痕中漸漸領悟出,以前陳老師說過「用心細刻,必需入木三分,從刻痕可以看出功力」的教誨。

「畫中人物是我的媽媽,我同父母不同姓的弟弟–倪朝龍老師,最近剛得到台陽獎的木刻版畫作品。」游老師上前導說。

「篤行國小的倪朝龍老師!很有名的畫家啊!」蔡仲禾讚嘆道。

「說得也是,我家兄弟都從事美術相關行業,媽媽年輕時,也在印刷廠排鉛字,遇有罕用字或插圖,就要像印章一樣,使用木刻嵌入排版。我早已風聞你的幻燈廣告設計很有名,雖說同樣都是美術,但應用美術與純美術的價值,還是有相當區別的。」

「何謂純美術?」蔡仲禾窮追不捨的問。

「這…一言難盡,不妨去圖書館多讀藝術的書、中西名畫家的畫集,也要多觀賞美術展覽,深入了解就有心得。」游老師強調多聞多看多做,自然可以提升美術價值。

〈四〉

魚丸塑膠袋已經印好在市場上使用,大家都很滿意,東昇製袋廠老闆更是讚賞不已,希望蔡仲禾以後能幫他繪製黑稿。而以前派報的民聲日報社舊識,已升任副總編輯,常常拿刊頭、副刊插圖、廣告等讓蔡仲禾畫,因此也認知報紙的鉛字印刷屬凸版,與廟宇的籤詩、燒金紙木刻版相同;原來印刷有四大版種,每種屬性不一樣,但都幸運地讓仲禾有機會接觸學習,進而入門繪稿操業。

最讓他喜愛的還是「石版」印刷,常常去游老師畫室幫忙協作,其實是偷學相關的知識與技巧,過程相當繁複但好玩,從兩塊石版的相互研磨,去掉舊印墨油脂,阿拉伯膠封邊,汽水墨的描繪,畫好完成後的護膜…進一步搖版機印製於糊仔紙,然後送去工廠拚大版,就可以上機印刷了。

石版印刷深入學習,還有套色、壓網點等高階技巧,游老師畫室對面的大明印刷廠因老闆中風臥床,沒有人接棒,不得不停止營業,將整套石版設備廉讓給蔡仲禾,正式開創印刷繪稿、製版這行生意。

但才接不久,石版印刷有了巨大變革,塗感光液照相的玻璃平版問世,薄薄的鋅版取代厚重的石版,既便宜又方便上機印製,也大大的提升印刷的品質與效率。傳統手繪石版已不再風光,但畫稿沒有影響,且更簡單的在銅版紙上繪製黑稿即可,才買半年的石版、機器只能閒置當骨董,但蔡仲禾有空還會玩玩,印一些喜歡的藏書票,送給朋友、同學分享。

三台電視台相繼開播,亮麗的彩色畫面與多元的節目,成為家家戶戶的日常餘興,電影業終於不敵社會趨勢的變化,一家家接連歇業改建商業大樓,幻燈廣告跟著逐漸沒落。所幸蔡仲禾洞燭機先,印刷設計與完稿悄悄的取代幻燈繪製;其實仲禾還有另一項專長,是未來最出色的謀生本領。

高三時,課程從建築工程三視圖(平面、立面、側面),進入透視圖學習,黃老師用心、耐心的指導,奈何全班能畫出的寥寥無幾,加上還要布局人車樹景,塗上透明水彩,幾乎沒人可以完美的畫好。

黃老師是國立成功大學畢業,高考及格的建築師,他說:「畫建築透視圖是另類專業,必需有美術的天分,大學建築系也未必畫得好,更何況高職的同學,這課程僅是通識,畫不好他能諒解。」但他看到蔡仲禾卻與眾不同,幾乎可以畫出專業的水準。

時值中油公司因交通建設突飛猛進,全台各地加油站陸續增建,黃老師接了不少建案,忙不過來,就將「加油站預想透視圖」委請蔡仲禾繪畫,除了舉國外的作品資料給他參考,並給予很多的指導與酬勞。畫一幅對開透視圖,名家時價近萬元,蔡仲禾畫功實力也不差,兩天即可完成,五折價就很滿足,吸引很多建築師、營造商也來求畫,最高月畫十多件,收入匪淺,樂壞了蔡媽媽。


當兵兩年退伍後,蔡仲禾仍舊繼續經營印刷前端的設計繪稿,業餘也不斷玩玩石版畫創作,只是時代又進前一步,傳統石版耗材已難買到,但版材可以用鋅鋁版替代,玻璃珠加鐵砂研磨過後,版面也具如石版的親水性,畫法幾乎相同,而且可以畫菊全的大畫面,畫完可以直接上平版打樣機印製,很適合版畫藝術創作,只是無法親自操作印刷機器,但可以在機旁對色、調色,審視色彩明度,並即時修正印版,此後就成為仲禾業餘創作的最愛。

〈五〉

1972年照相打字時代已經來臨,不需手工刻繪美術字,大大的增進繪稿的效率與美觀,蔡仲禾很快的趕上潮流,成立美術設計公司,除了繪稿、設計海報型錄,並代理印刷印務與報紙廣告業務,旗下十餘名員工常要加班。

1975年台灣十大建設帶動經濟起飛,很多高樓別墅像雨後春筍般拔地而起,建築業變成最夯的事業,不少建商找蔡仲禾求畫外觀透視圖,還有很多室內裝潢預視圖,理所當然,相關的文宣印刷與報紙廣告代理也是由他承攬。但與印刷廠配合不盡滿意,燃起自營印刷廠的念頭,剛好友人有空房出租,在參觀臺北國際印刷科技展後,於是選購一組來自歐洲的平版印刷機,並登報找技師,準備再創另番印刷事業。

那個時代是是台灣工商的黃金時代,賺錢似乎如印鈔機,蔡仲禾很快地有能力購買了兩棟房子,結婚生子、買車投資,是人生需求自我實現的巔峰。

可是好景不常,隔行如隔山,印刷廠務未如原計畫順利,習慣台製機器的技師,無法勝任進口的印刷機,經常當機停機,請臺北的代理商叫修要兩天,有時為了關鍵零件需從歐洲寄來,一停就要數週,印務只好仍然外送印製,不到兩年乾脆折價退機,關廠了事,這是一大挫折的開始。

俗話說「物極必反」,1979年台灣美麗島事件爆發,這是時代最大的傷痕,深烙人民心中的痛處,但也是民主進程的分水嶺。隔年地方基層選舉,蔡仲禾不知好歹,才三十歲出頭,懵懂的被友人拱出,以黨外身份參選,沒有受難牢獄的經歷,即使大力挑戰不公,為轉型正義呼號,最後仍然如唐吉訶德般,很難看的落敗。又遇到整個社會經濟開始大崩潰,眼看建築業樓起樓塌,蓋好的房子賣不出去,變成空城如廢墟,大量廣告代理、印刷的貨款雪崩式的退票,人去樓空、求索無門。

為了堅守商譽信用,蔡仲禾聘律師打官司討債,但這是社會普遍現象,徒浪費時間與金錢,最後只能咬緊牙關,認賠賣掉僅有的兩棟房屋,來付清報社與印刷廠商的帳款,天天跑法院,跑銀行趕三點半,難免心浮氣躁,無法用心照顧家庭事業,造成夫妻失和離婚,公司員工分崩離析,他的印刷廣告事業毀於一旦,生不如死,是一生中最痛苦的刻痕。

蔡仲禾回頭審視,一切願景都消失殆盡,但還有三名同仁願意留下,共同渡過難關,所幸沒有連累上層廠商,大家都信任他的為人,沒有停止供貨或代工。蔡仲禾記取教訓、自我反省,改變早年一味地埋頭苦幹,用蠻力做事,他開始重整腳步,決定不再為建築業、廣告業作嫁,僅專注印刷的設計完稿代工,至少不需多少本錢。

從此還有更多的時間與精神,來研究喜愛的石版畫,到圖書館借閱相關的藝術書籍,到畫廊去研究名家作品,讀書與創作成為他空閒壓力的排遣,藉以消除寂寞和煩悶。

「板橋到了!下一站…」,火車播出樂音,不知不覺下一站就是臺北了,兩個小時的回憶充滿「時代的刻痕」,那是多麼令人感傷也讚嘆的時代,蔡仲禾不勝唏噓,整理好行李,準備下車了。

〈六〉

臺北市立美術館展場很大,兩百餘件的得獎版畫作品,要仔細看完還真不易,蔡仲禾專注石版畫,邊看邊做筆記,還好,因得獎有大會送的畫冊可以對照,重點直接註記在畫冊上。他發現歐美各國的石版畫還是沿用傳統做法,但大部分是抽象畫,好像是讓汽水墨在石版上自由流竄,了無新意。倒是銅版畫有不少獨特的技巧,他很欣賞搖滾刀刻畫,印出來的作品有超現實的質感。日本的版畫以木刻居多,雖然不見浮世繪風格,但有很多創新的題材足以借鏡。而國內的版畫多數以網版為媒材,色彩鮮豔卻不流於俗氣。

他特意多流連倪朝龍老師的大作「觀自在」,是本屆版畫展的臺北美術館獎,很特殊的是,採用銅凹版與木刻版拼用,具傳統與現代的意涵,中央圖像可能是參考敦煌莫高窟的佛陀,容貌祥和、寧靜、莊嚴,很自在地注視著縈繞周圍的芸芸眾生,是關懷?是超渡眾生之苦?在蔡仲禾心中留下難忘的刻痕。

下午有版畫大師廖修平教授的專題演講,廖教授在台灣師範大學畢業後,留學日本東京教育大學,又旅居巴黎,在著名的版畫十七工作室研究創作,得獎作品遍及於全球,也擔任多國大學的美術教授。於一九七三年返回台灣推廣現代版畫,這次「台灣第一屆國際版畫雙年展」,就是由他倡導並推動,促使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舉辦的。

此回演講主題是「國際版畫創作風潮」,並介紹及示範新樹脂版與新網版技術,強調適合於各級學校的版畫藝術教育推廣。演講內容讓蔡仲禾大開眼界,原來版畫有那麼多的技法,還有國際大師的作品介紹,以及廖教授的創作觀,他小時候住在龍山寺附近,對廟宇記憶及民俗文化,有濃厚的情感刻痕,變成他的創作養分,將所見的各種圖騰,轉換為現代藝術語言,具東方美學韻味和台灣特色,成為獨特的創作符碼,是值得敬仰並學習的大師。

在廖教授與很多前輩的推動下,1985年台灣第一屆年畫徵展,首獎獎金相當優渥,蔡仲禾躍躍欲試,反正景氣尚未回復,設計案件不是很多,他召集同仁一起討論,決定以仲禾的設計草圖為主,把它當作公司案件,共同合作,分工開版製作四幅,由蔡先選一幅,其他由同仁碰運氣抽籤,全部出品參賽。結果四幅通通得獎,其中一幅甚至是首獎,大家樂不可支,但蔡仲禾鬱鬱暗自愁悶,因首獎是同仁的名字,也是他最不看好的一幅。

自我檢討後,他想到游老師的話,可能是對藝術的美感與價值觀還沒開竅,長年只重視美術技巧,忽略美學的本質,它不能只是視覺感官的愉悅,更高層的是藝術文化昇華,它是形上的,除了理性,還有感性的存在。蔡仲禾修正對美術的認知,又想到陳老師說「有知識才有出路」,於是中年進入國立商專美工科進修學習,將美學修養運用在設計上,果然產生新的變化,隨著景氣慢慢恢復,事業開始起死回生。

七年後,蔡仲禾苦盡甘來,有了新的家庭與穩定的事業發展,也有更多的心思研究版畫與藝術,為了考驗自己,經常出品參加各項美術比賽,應徵公部門的海報設計,多少都有斬獲。

除了出國留學拿到美術碩士學位,也在大學開課教美術。他常到國外各大美術館參觀學習,也到山地部落觀察原始的風土民情,冀圖找到美的原點。他特別用心去研究美的原理、美的法則、美的形式…,多次受邀到各處講學,闡述美術的應用與純藝術的關係,每個時代的刻痕都深烙在他的腦海中,他將這些印記與心得分享更多的人,在學術領域裡開創出一片新天地。

〈七〉

二十一世紀數位時代來臨,印刷的製程更是千變萬化,已不需人工繪稿製版,一切都能在電腦中解決,電腦排版後,透過網路連線,自動出版、自動彩色印刷、自動裝訂成書。美學觀念已比美術技巧重要,蔡仲禾不斷的自我學習,也讓同仁接受再教育訓練,沒有因時代的變革而被遺棄脫隊;他自詡從石版到數位走了五十多年,是美術印刷界的老兵,但已傷痕累累。

身為藝術創作者,常思考利用數位來創作純藝術的可能,因電腦呈現的色彩無窮,取之不盡、用之不竭,而軟硬體五花八門,數百種虛擬形式的刻刀、筆刷與橡皮擦提供了創作最好的工具,有很多變形、肌理、材質…應有盡有,超越一般手作的功能,更沒有耗材與難聞的揮發氣體、污染的油彩。

數位時代在繪畫上效率更高,插畫、動畫、POP、海報……在商工社會早已應用自如,國外數位藝術作品早已出現美術殿堂,但蔡仲禾無法理解,為何這些原創的數位作品,在台灣尚無法登上檯面,成為被官方認定的現代藝術?在美術館、文化中心難有容身之地,藝術家甚至很難接受變革。


更無法理解的,譬如傳統版畫的套色版印等,每件都要手工細刻印製,耗時耗力,但完成後往往不合人意,也要碩大的空間來儲藏作品、置放老古董壓印設備與版材,加上令人難受的油墨氣味,在現代實在是很折騰的創作。但如果使用數位板代替印刷版材,感壓筆代替雕刀、畫筆,則很輕鬆的創作與貯存在電腦磁碟裡,要套多少圖層都不是問題,展覽時再列印裝裱也不遲,或是以螢幕展現更精采,只是比較沒有手工的刀趣。


其他各種媒材都是一樣,不管油彩、水彩、墨彩、膠彩,數位都可模擬相關的材質,在技法、畫理上運用自如,尤其是抽象畫的表現。

藝術是多元的,藝術潮流的風向所至,很多年輕世代藝術家也處心積慮,改變創作技法與觀念,對各種藝術思維進行解構、重組,使得新世紀以來的藝術變得更多元。蔡仲禾認為不論藝術的表現形式如何,媒材不斷的進步發展,數位科技在藝術創作之中,應被視為工具,進一步列入創作的媒材之一。

時代的刻痕不斷的演進深化,早已入木三分,沒有回頭路的可能,數十年的酸甜苦辣,蔡仲禾永遠點滴在心頭,無法磨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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