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夢
〈一〉
「市場店舖第二號,恭喜得標人46籤陳昔!」西區農會會議室一陣嘩然,讚嘆聲此起彼落。人群中,陳昔激動得止不住熱淚盈眶,立刻上前繳交保證金,完成簽約手續。果真如「黑面馬舍公」允杯有保庇,順利獲得第五市場最佳的入口轉角位置,這戶是眾人的首選,除了雙店面,還有二樓兩個房間,坪數雖然僅十坪,要找到像這戶角間能做生意,又能住居的房子談何容易。
興高采烈地趕到廟裡上香酬神後,回到家已過了酉時,夫君蔡清山提早獲知好消息,特地去餐館買了現成美食,一家人快樂的慶祝。陳昔整晚樂不可支的,將開標過程說個沒完,還談未來的展望,與清山聊到午夜還無休,聽到床側已鼾聲響起,陳昔因興奮難眠,只好游思往事。
陳昔目前的住所,是向軍眷廉租的柳川吊腳屋,四年前冒險決定,離開沙鹿鄉下、妯娌眾多口雜的大家庭,搬來這裡自營生意。初到臺中,她以賣水果幫忙家計,大早五點背著孩子,手推三輪車,到第二市場批貨,路過馬舍公廟前,心頭突然浮起一陣黑雲,她怯怯地進入廟裡拜拜,祈求庇祐平安。主壇供奉一尊黑面神明,她想起小時候,常跟阿姆到三山國王廟拜拜,廟裡也有一尊黑面王爺,她喜歡聽阿姆講王爺公的故事,常常告誡:「我們客家人精神是克勤克儉不認輸,輸了就要重新站起來!」這些話長期銘記在心成為寶典。
夫君蔡清山是篤實的水電工程小包,少了沙鹿臺中來回奔波時間,又有固定的聯絡地址,水電工程更是應接不暇,人脈也越來越廣,附近的醫院、戲院,尤其是酒家等交際娛樂場所,是他重要的客戶門。清山的水電技術是從學校學來的,當初北勢公學校畢業後,品格成績兼優,甚獲日本校長青睞,留校任職工友,主要是校舍與水電的修繕,日本老師傅不吝將一身絕學傾囊相授。
終戰前三年,日本政府號召公學校高年級學生,要做戰備防禦工事,在大肚山各處開挖防空洞、地下通道,這任務的領頭人當然是蔡清山莫屬,每週輪值兩天上崗,還要做電氣排水等措施。陳昔是高年級級長,遵守學校的指令,帶頭率領同學開展工作,與蔡清山常有工務上的接觸,雖然相差六歲,但互有強烈好感。
陳昔的阿姆范氏玉英,是苗栗獅潭庄的客家細妹,長年在沙鹿洪家榨油廠工作,勤勞不懈,年近三十還小姑獨處;陳昔阿爸陳水龍是殷實中產的農作人,將收入寄存於洪家油廠生利息,元配因難產過世,遺有兩名稚子,急想續弦幫忙照顧家務,透過洪家的居中介紹,終成連理。范氏在陳家也生了陳昔一女,保有客家婦女勤儉的傳統美德,村里無不稱頌,可惜在一次美軍的空襲中,溪中洗衣避難不及傷重而亡。失去阿姆的陳昔,時常黯然神傷涕零,士氣低落而常請假,蔡清山沒有責怪,反而時加慰藉。
終戰後兩年(1947),雙人合議共組家庭,當時社會動亂,學校事態不明,蔡清山接受陳昔建議自行創業,騎腳踏車到處叫賣電燈泡,並幫人家裝修水電。而陳昔懷孕在身,只能安居於蔡家幫忙家務,清山早出晚歸,夫妻在一起談話的機會不多,陳昔在大家庭受盡委屈,有話都難以宣洩。結婚兩年後,以小兒照養不易,生意都遠在市區,每天來回不便為由,積極的爭取搬來臺中市居住,經過一番家庭革命,終於如願以償。
陳昔整晚無法入眠,老是回憶過往,來臺中一晃已四年了,四年中夫妻努力攢錢工作,早就積蓄足夠買屋的本錢,在吊腳屋也多了一男一女,如今即將美夢成真,擁有自己的市場店鋪,翻來覆去總睡不著,蔡清山被吵醒多次。
「我們乾脆來做人吧!」清山摟著陳昔,強壓做愛,不久,終於與夜月一同沉靜下來了。
〈二〉
第五市場在日治早期是警察的訓練基地,周圍都是警察宿舍,戰後變成農民的曬穀場,秋季稻收後,農地間作生產芥菜,大多送往該廣場製作醃菜,比人高的十數個竹箍木桶,排列整齊巍為壯觀,桶外的人像投球般將一顆顆芥菜丟入,桶內兩人邊撒粗鹽,邊用腳力踏實,約半個月發酵變黃,就是好吃美味的酸菜。來自各地的採買人熙來攘往,吸引百業在此兜售各類民生物品,逐漸形成攤販市集。
市場圍牆內東北角是「新源成醬油工廠」,廠外廣場長年置放近百個陶製醬缸,每當開缸提煉醬油,大煙囪冒出陣陣白煙,整個市場瀰漫令人陶醉的醬油香味,下午有成群小孩在廣場玩彈珠、打紙標、跳繩等遊戲,老人家在大樹下聊天,不少賣冰棒、賣大麵羹、賣麥芽糖的攤販麇集,熱鬧無比。
1952年在省政府輔導與協助下,由西區農會執行,開始搭建兩座連體鋼棚市場,設立攤位,並以樂群街為入口,沿圍牆增建前後兩面二樓木造店鋪,至此,「臺中市公有第五消費市場」粗具規模,商圈範圍涵蓋八個里,機關學校林立,更多的是大陸轉進移民的眷村,還有被難民強佔的日式宿舍聚落,由於來自五湖四海鄉民,因此成為具特殊多元「家鄉味」的市集。
陳昔仍然大早五點起床,悄悄的整理儀容化好妝後,騎腳踏車上第二市場批購水果,她知道生意初始,一定要仔細挑選完美的商品,除了當季的水果,也採購不少饋贈用進口的蘋果禮盒,以提升商店的價值,委託信任熟識的發哥三輪貨車協助,將批購的水果載運來第五市場。
陳昔精於計算,過手的商品大約都能判斷重量,經過桿秤,馬上讀出斤兩與金額,又很爽快的去掉尾數,贏得顧客的喜愛,上午總是人潮交易不斷。陳昔很會做人,即將熟透未賣出的水果,就送給附近的孤兒院加菜,知道窮人或乞食者,一律不收錢隨意送,碰到年節,少不了餽贈給市場巡邏、市場清潔隊等,贏得「市場之花」美譽。
〈三〉
才開張不到一年,陳昔又生了一名男孩,勤奮的她沒待幾天月子,也不捨暫停生意,但看到蔡清山手忙腳亂,根本無法應付買賣,於是接手,仍舊天未亮即騎腳踏車去批水果,整天就揹著嬰兒做生意。而本來存放水電工材的空間,幾乎已被水果商品淹沒,清山只好乾脆挪出,全部置於工地,並藉故看守工材,經常沒有回家,但會偶而帶些外食回來看看兒女,交代一些金錢後即「失蹤」了,陳昔將心思全部投入生意,只有心懷歉咎,不以為意。
有一天下午,陳昔趁來客較少,關上店門,整理兩盒蘋果送去孤兒院,院長感激得與她多聊些話。陳昔突然心頭浮現一陣黑影,感應到家裡有事,馬上話別回家,開門聽到六個月的嬰兒在一樓樓梯口厲聲啼哭,心急得趕快抱起審視傷痕,往上瞧見二樓,她已了解是其他三個小孩都跑到外頭玩去,忘了將柵門關好,而嬰兒午後睡醒,懵懂滾了下來,還好看來沒有大恙,只是受驚啼哭。她回憶剛在孤兒院的黑影,聯想到是「黑面馬舍公」庇佑,趕忙準備四果,揹著嬰兒去馬舍公廟謝恩,也請廟姑為小兒收驚,廟姑說好人有好報,一切平安無事。
陳昔內心充滿愧疚,一直檢討前因後果,她除了責罵小孩,也做了決定,以後要以家庭為重心,事業為次。當晚用餐後,她開始不滿的抱怨:「既然外頭工程那麼多,每個月賺回來的卻不及我的三分,孩子與親情幾乎疏遠,厝邊隔壁都忘了你的存在,何需這麼拚,只把家當成過客?」
蔡清山默默無言。
「客人看到我背著小孩做生意,大多心生憐憫,好像是沒有男人的女人!」
「每次都說要在工地看守材料,我感覺這是托詞,外面空房屋不少,何不租一間來放置?小孩子已漸漸長大,是否想想,家庭該比事業重要?」
蔡清山終於開口:「查某人不知外面的事,要做生意,應酬難免,酒家的工程多,也要相對的捧場抵工錢,其實這也很操,不是我願意的。」
「既然不是你願意的,那就少接或不接,錢白賺了,只賺了一些吃喝玩樂的酒肉朋友,何必那麼辛苦呢?」
蔡清山強辯:「做小生意簡單,做工程沒您想像的容易,沒有交際應酬,誰會理你?誰會將材料便宜給你?誰會將工程給你做?」
「我還是希望能回歸初衷,單純的接一些店家裝修,不需做大工程,做大收入未必就多,應酬多花錢也大。我自己檢討後,想改變過去沒日沒夜的操勞,以後下午三點後就關門歇息,好好的洗衣煮飯,照顧小孩家庭,咱們共同來承擔,為了這個家,希望你以後也能六點前回家。」
蔡清山只能含糊的默認。
〈四〉
陳昔還是忙不過來,聽二哥說女兒惠珍已經小學畢業想就業,於是乾脆請來家裏,協助照顧小孩與做些家事,大大的減輕負荷。傍晚蔡清山大多會準時回家,顯然也改變心意,注重家庭。有一天,清山想到樂舞台戲院正上演武打新劇,家人都未曾看過,晚飯後將嬰兒托惠珍帶,一輛腳踏車滿載五人去戲院,蔡清山不需排隊買票,直接帶全家人從後門辦公室進入,戲院經理如兄弟般熱情接待,並引導從邊門讓他們進入劇場。回家的路上,陳昔一直稱讚清山的人脈關係,路過柳真照相館,孩子們看到櫥窗媽媽美麗的沙龍照,無不雀躍。
1956年老大已經開始入學,老二、小女也進入幼稚園,蔡清山只受過日本公學教育,對國語文認識不多,除了接送小孩上下學外,會陪伴督導功課,並自我學習。陳昔好面子,行事不願輸給別人,孩子每天上學的制服,都是剛從鄰居洗衣店過漿燙平的,腳穿現擦的黑皮鞋,在多數赤腳班級裡是最出眾的學生,甚受學校的重視,邀請蔡清山加入家長委員會,從此認識更多的社會階層。
王財興是家長委員之一,也在第五市場北側經營百貨行,曾到日本學習化工,自誇是化妝品配方專業,品質不輸給進口的資生堂、蜜絲佛陀等,常在月例會時,送些自製的粉霜給老師、委員試用。因是近鄰,兩人很快地熟識,晚上偶而在一起聊天,相互分享經驗。
「日本進口粉霜一瓶要百元,但還不容易買到,其實材料本錢都不用十塊錢,如果能自己生產,利潤相當驚人!」王財興經常嘆道。
蔡清山說:「那你何不自己生產?我的客戶有十多間酒家,粉霜是上百個酒女每天必需用品,光是這群消費者還怕沒有銷路?」
「想不到蔡兄在這方面人脈廣大,有機會介紹小弟見識見識。」
蔡清山是天生的濫好人,其實沒有多大能耐,卻要硬撐門面,馬上約定隔天晚上請王財興去鳳麟酒家作樂。畢竟是熟客,鶯鶯燕燕無不奉承,「歡迎蔡董」聲不絕於耳,讓王財興讚嘆,度過一個奇幻的夜晚。
「其實我熟識的酒家不少,長期生意往來,偶而也要邀客戶回饋一下。」蔡清山得意的自吹自擂。
王財興道:「有了蔡兄這條通路,我的化妝品工廠可以成立了!但開工廠要有專業的設備、精美的包裝,還要有衛生單位的審核,這些都是相當燒錢的,也是我的難處。」
「王兄如要開工廠,不妨也讓我參一腳,再找幾個好友共同投資,相信在資金上沒有問題。」蔡清山涉世未深,才認識不久就陷入泥淖。
當晚,蔡清山向陳昔彙報他的投資計畫,認為製造化妝品有一元換十元的高利潤,比起賣水果僅賺兩成,每天像無頭蒼蠅忙得不可開交,認為這才是一門好生意。
但陳昔特別謹慎,恐人言不可盡信,第二天下午收攤後,獨自到王財興的百貨行看看,其實都是針線、飾品、化妝品類,牆面掛著一些女裝,或許是休市時間,幾乎沒有客人。
王財興夫妻熱情的泡茶接待,並說:「進入市場第一印象,常常看到蔡太太忙碌的做生意,不便打招呼真失禮!」
「是啊!做水果零售這行生意利薄,又忙得不可開交,賣不掉的只好送給孤兒院,看來您們這行較輕鬆好做。」陳昔委屈嘆道。
「生意是沒有您那麼好,但做百貨不會有過期貨的問題,商品大多是人家寄賣的,不需什麼本錢,每月每家業務員都會來盤點補貨,開支票即可,不需天天去批發市場。」
「一般利潤如何?」陳昔好奇的探問。
「還可以吧!通常進貨都是訂價的五成,只有女裝客人會稍微殺價,最低八折售出,大概還有三成利潤!」
「這太好了,不需本錢坐在店裡,就有錢賺!」
王財興脫口說道:「可是這家店面是租來的,最近房東屢次調漲租金,讓生意越來越難做,其實我準備改行開工廠生產化妝品,如果妳想要,本店可以全部盤出。」
陳昔整晚思忖著,在第五市場已做了四、五年水果生意,雖然也賺了一些錢,但是否有更好的發展?尤其是喜愛美麗打扮的她,今天看到牆上那些時裝,都是她最愛的款式,或許賣成衣可能更適合她的未來。孩子漸漸長大了,房間越來越不夠用,也應換一戶更大的房子,尤其是沒有空間置放水電工具材料,一直對蔡清山愧疚有加。
〈五〉
近午飯後來客較少,陳昔將店請姪女惠珍看顧,彙整近日的收入存入農會,遇到農會賴總幹事,熱誠的邀請入內喝茶寒暄。
「很感謝您在市議員選舉中賣力助我當選,告訴您天大的好消息!我只先告知您一人,咱第五市場東南角那戶被省府處長佔住的房子,早先是日本警察的官舍,現在南投中興新村蓋好了,處長已與農會辦好交接手續,並騰空出來,值得您出手來買。」
「是新源成醬油廠對面那一戶?看來很大間!我哪來的能力?」陳昔內心暗喜又猶疑。
「您在本農會存款不少,我可決定交易,有缺的話可以辦理貸款,我對您很信任,更何況土地權還是屬於水利局,只有地上房屋使用權,價錢應該不會很高,希望您來承購,省去還要招標的麻煩公事。」
陳昔稱謝不已,走出農會後,馬上先轉到官舍屋前厝後仔細查看,緊鄰大明街是一大片圍牆,圍牆內前後有院子,中間夾著六間精緻的日式平房,看來約有百坪的土地,而時已中午了,屋前廣場仍有十來個攤販交易熱絡,平常很少到市場東邊來看,以為只是小孩遊戲的地方,頂多是賣下午點心飲料的流動攤車,想不到人流早已不輸市場西邊。
這不就是夢寐以求的所在?她在屋前思量,前院大門可以敲掉,連結客廳改建百貨行,少說有二十坪店面,可以掛數十件美麗的成衣,有四間榻榻米臥室,其中一間可以請鄉下的老父親來安享天年,最後一間是餐廳廚房,有浴廁設備,後面的院子有後門,比前院更大,可以置放水電的材料,搬運方便、不會礙到前店,她看到牆內還有菜園。
陳昔高興的去搖公共電話到仁愛醫院,請正在做水電維修的蔡清山趕過來商議,兩人一致認為可行,農會存款加上賣掉舊店的錢,一定夠把這官舍買下來,等不及隔天一早,立刻趕去農會完成議價簽約。
1958年初冬,百貨行開幕之際,好運當頭,市場土地公廟委員會改選,蔡清山竟然被博杯當選爐主,於是請來外燴,大開二十桌筵席,又請歌舞團助興,宴請農會主管、土地公廟委員、學校師長、家長委員、市場往來的鄰居與家鄉親朋好友,還有幾位酒家客戶的老闆都來捧場。
首先由農會總幹事賴市議員代表致詞,除賀喜外,還利用機會感謝大家投票讓他當選議員,一定不負所託、誠懇服務;接著胡吹亂捧,陳昔是市場最美麗、堅強打拼的客家細妹,來第五市場做生意不過兩三年,就成為農會的大客戶。
忠信國小的余校長也受邀致詞,他特別稱讚蔡清山夫妻很重視教育,常常出錢出力協助校務發展,對小孩用心教養,在校的兩名小孩每次考試都是全班第一名,老大三年級高又帥,是學校精挑最好的升旗手,老二是班長,又是市長獎,將來前途不可限量。
蔡清山特別安排王財興與幾位酒家老闆坐同桌,陳昔過來向王財興敬酒,感謝他除了將玻璃櫥櫃免費贈送,還介紹百貨批發商給她,讓她在這行生意貨源順利無縫接軌,還關心化妝品工廠的進度。
王財興說:「我已在大湖農田邊找到一間廠房,原先是日本人的糖果工廠,有現成的水電、廠辦,租金便宜,已打了三年契約,現在積極的規劃、找人找機器設備,應該很快可以投入生產,不過比較頭痛的是資金不足。」
蔡清山說:「今天在座的幾位酒家老闆,就是您要的金主,我早已向他們說過化妝品的利潤很好,大哥們都有興趣投資,所以特別安排您們同桌,大家可以共同討論,如何來合作。」
「我的計畫是以十股來分配找股東,每股十萬元,總共一百萬來開工廠,我個人出四股,其他對外招募,蔡兄已承諾兩股,還有四股等待有緣人。」
蔡清山順水推舟說:「那剛好就讓四位老大哥每人認一股好了。」
大家都說沒異議,擇期到工廠去簽約。
〈六〉
「阿爸!您現在常常要坐車來臺中看病,車班不多,坐車等車時間又久,很不方便,臺中醫院就在不遠,以後跟我們一起住吧!」陳昔懇求。
陳水龍感激道:「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怎能這麼叨擾?」
蔡清山早就交代孩子們要強力慰留:「阿公,我們喜愛您!」「阿公,和我們一起去抓魚蝦吧!」「阿公,我會孝順您!」
「好啦!好啦!我知道阿昔慈孝像她老姆,我就留下來幾天好啦!」陳水龍高興得合不攏嘴,在新店開張後,接受女婿全家的邀請,留下來住。
陳昔知道老人家主要是營養不良,在鄉下生活儉樸捨不得吃,三餐無外都是蕃薯簽粥,配些蘿蔔乾與豆腐乳,頂多自家菜園裏的青菜一把,逢年過節才有雞鴨魚肉,吃剩的就吊置於灶房上燻乾,有客人來訪才會拿下來加菜。因此,就從伙食上來改善,經常大早未開市,她就搶鮮去肉攤切一塊豬肝尾端,回家加薑蒜蔥花煮一碗豬肝湯,配一碗熱騰騰的白米飯,飯裡還藏有一顆生鮮蛋,用心孝敬老父;有時換豆漿燒餅油條,有時自己熬煮肉粥配山東饅頭。
陳水龍初來不甘寂寞,就將後院打造一片菜園,養幾隻小雞,重溫農家樂。閒來無事,帶著小孫逛市場,土地公廟前常常圍聚一群老人打牌聊天,很快地就融入這裡的生活圈。每位老人無不稱讚陳昔是個好女人,樂善好施、勤儉持家,聽在陳水龍心裏,備感榮耀。每個月都要到臺中醫院複診拿藥,陳昔讓侄女惠珍陪伴阿公,有時會順道去第二市場閒逛,甚至去臺中公園走走,每次回到鄉下,都吹噓臺中玩透透,羨煞鄉下的鄰居。
陳昔對百貨的行業,似乎漸漸感到挫折,開業半年,賣得最多的只是毛線,原來這附近有很多眷村,婦女沒事就喜愛勾毛衣聊日常,但這利潤其實不多,原以為最好賣的是流行服飾,然而客人大都是手摸摸、試穿而已,化妝品稍有交易,卻很難進貨,也需付現才能搶到,期盼自家的產品能夠加快腳步上市。常常呆坐等待來客,但上門的稀稀落落,相對水果生意是冷淡到極點。
發哥三輪貨運已將人力車改為柴油車,有時會順路過來聊天,他老是稱讚陳昔是「水果女王」,期盼有機會再度合作生意,這句褒語似乎喚醒陳昔的夢,嘆道:「頭已洗了,不能不理,只好繼續撐了。」
發哥說:「外頭市場目前最賺錢的是賣剉冰,現在流行最夯的話題『第一賣冰,第二做醫生』,我可以順路載些當季水果與冰塊來,加上蜜餞煮過的糖水,即是人人喜歡享受的冰品,只要添購一台冰庫與剉冰機,就可以做生意了。」
「但店裡都是時裝百貨,湊不合吧?」陳昔有點心動又猶豫。
「我發現您店前面足以再增攤位,圍牆邊尚有空間可以擺放三張桌子,剛好也在大樹下可以遮涼,如沒搶先利用,將來恐怕也會被他人占有,不妨來試看看。」發哥相當精明,並說:「您可以先去第二市場或第一市場觀摩幸發亭冰店,要排隊很久才有位置哩!台灣夏季很長,通常一年至少可賣八個月,冬天可以改賣紅豆湯。」
發哥走後,陳昔迫不及待,趕到第一市場幸發亭冰店看看,果真排隊的人龍不少,她點了一碗招牌蜜豆冰,仔細端倪,是很簡單的在剉冰上放幾顆大豆、綠豆、紅豆、蜜餞等,再淋上煉乳糖水。嚐了第一口,一股幸福的滋味直串腦門,以前都不知剉冰可以這麼好吃,第五市場也有剉冰攤,但都是只淋上煉乳或香蕉糖水兩種口味。很想再嚐一碗,但立馬趕到第二市場找發哥,剛好沒出門,發哥帶她到市場內吃冰,那是切小塊糖水煮過的鳳梨剉冰,還有新鮮芒果粒加煉乳的剉冰,陳昔都非常喜歡,請他協助購買新的剉冰機與冰庫,又去選購收合的桌子、椅子,請木工製作攤架餐車,準備再展新的錢途。
想不到生意竟然這麼好,陳昔的冰攤不到午時,就有絡繹不絕的客人上門,下午更是大排長龍,沒位置站著吃也沒人抱怨,不想吃冰的,有現切的水果。晚飯後,竟然來了一群阿兵哥,原來是忠孝國小內的駐軍,大家晚上沒事,慕名過來吃冰聊天,通常到九點晚點名才會走人,這群都是隨政府轉進來台的年輕軍人,常常互訴思鄉之苦,大家都是「羅漢腳」,有便宜好吃的冰品,又有親切如家人般的陳昔與惠珍聊天慰藉,有空就來報到。
〈七〉
籌建化妝品工廠似乎不太順利,單是申請公司、工廠執照就花了半年,原來是該廠房建於農田間,無法取得建照申辦,最後找到關係花錢蒙混解決,而化妝品必需有正式的專業證照才能生產,只好登報徵才,高薪增聘有執照的技師。在設備投入後,發現資金已快用罄,經過董事會討論決議,蔡清山再增一股,美后酒家曾老闆再增四股,並擔任董事長,王財興為總經理。蔡清山投入的三十萬資金其實是以房子抵押向農會貸款的,但仍滿懷憧憬,一旦化妝品上市,相信將會財源滾滾而來。
產品歷經波折,送驗過程一再被退回,因為不能被驗出含重金屬成分,但缺一項原料就無法製成,最後都是請議員向官員關說,難免到酒家交際應酬多次,肥了美后酒家,每次曾董一定邀蔡清山作陪,以便有證明可以銷帳,半年結算,單是公關費就佔總支出的五分之一,其他三個股東看不下去,宣布折價退出股份,不夠的資金又落在老實的蔡清山身上,蔡只好背著陳昔繼續向農會貸款。王財興總經理迭有抱怨,都在曾董事長的威嚇下不敢造次。
1960年夏天,一年半後產品終於在各地百貨店正式展售,雖然粉底霜的玻璃瓶裝,沒有進口磨砂的精美,但以美女海報、低價策略行銷的確相當好賣。陳昔迫不及待開瓶試聞,香味還好,可是越用越覺得不對勁,早上才上妝,不到中午就感覺臉上緊繃,乾乾澀澀的失去保濕的功能,唇膏一碰上食物就糊了一片,化妝水使用幾次後,臉上反而出現了紅斑疹,陳昔反映多次,要求改進都沒得要領。才半年公司已陸續出現退貨潮,經營陷入危機,王財興擋不住壓力,出走不知去向,曾董事長只好宣布停工,經查核才知廠租、薪資有三個月未付,還有一堆原料款未清,最後半威嚇以餘貨抵債款勉強善後。
曾董是角頭出身,派出細探很快的抓到王財興,強押到陳昔的店談判,蔡清山濫好人,午後在樹下準備一桌酒菜,招待道上兄弟;突然,王財興的親友竟也找到一群流氓來討人,雙方操粗口對峙,曾董嚥不下氣,當下抓酒瓶向對方頭部猛砸,一時血濺滿地,藏在醬缸邊的刀棍全部出籠,雙方你來我往,在主市場棚架內追逐,一名兄弟被武士刀砍中,瞬間鮮血噴上市場鐵架,人人驚慌失措,市場巡邏馬上搖電話報案,警察隨後趕到,守住兩邊出口,喝令停止相鬥,並全部逮捕抓送警局。
〈八〉
蔡清山與王財興沒加入鬥毆,未被波及,經過懇切的道歉與承諾賠償,蔡清山只能無奈的同意,王財興藉上廁所從後門遁走,從此無影無蹤,不知所向。這消息第二天見報,農會方面已知市場喋血案與蔡有關,經查存放往來資料,發現蔡清山有六十萬元的貸款利息滯繳多次,又替已跳票的王財興背書四十萬元借款,符合契約需追還本金,經過三次的通牒,蔡清山實在無力繳交,最後農會向法院申請查封房子。
陳昔猶如晴天霹靂,因識字不多,過去都死心塌地信任蔡清山,連農會理財存放款、房子不動產都登記在蔡的名下,竟然被闖了大禍而不自知,兩夫妻激烈的大吵一頓,嚇壞了老丈人,藉回鄉下收割稻子,與惠珍孫女離開了。
又沒幾天,來了兩名不速之客,陳昔仔細詳問,才知是早在六年前,蔡清山在美后酒家認識的酒女,藉看管工地材料沒有回家,其實在外同居好幾年,並生有一女,後來清山回歸家庭,但依舊按月給安家費,只是最近工廠不順,諸事拮据,因此棄其母女。陳昔挪開服飾,顯露牆壁貼的法院封條,雖然一肚子氣,仍然冷靜地按下怒火,請她明白好景已過,只能自求多福,不要對這男人奢望了。
晚上陳昔關門不做生意,就等清山回家解釋,蔡清山除了認錯,不敢多言,坦承面對妻子的責問,甚至下跪懺悔,任由妻子發狂的打罵。陳昔沒想到清山交友不慎、在外包養女人,顢頇行事,努力打拼十多年,最後一切落空,恍如消失的夢。
業者都知道百貨行出事,不再寄貨了,也常有水電材料行來討債,甚至酒家的簽單。客人都知道流氓在此血拚,怕事不再光臨,而忠孝國小擴建學校,占用校地的部隊已調離,生意每況愈下。陳昔只好關門,清理店業與家庭,回首發現只有孩子仍然爭氣,學業成績考省中不是問題,是該放下一切回歸家庭?好好教養小孩,寄望孩子於未來。其實她早就秘密暗藏一些私房錢與民間會錢,打算將房子出售抵農會貸款,為了孩子,再尋一處新的地方重啟爐灶。
陳昔想到阿姆告誡的話:「輸了就要重新站起來」,又聯想到沙鹿的三山國王廟,心中突然浮現一陣黑影,猛然驚覺:「啊!自從搬來這裡,都沒去黑面馬舍公廟還願……」。
好看的故事,後來呢?
回覆刪除謝謝指教,請續《時代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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