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 出 海

蔡牽是清代乾嘉年間的海賊領袖,活躍並稱霸於台灣海峽,受人尊稱為「大出海」,根據官方文書,他是殺人不眨眼的汪洋大盜,但也有不少人認為事實是官箴腐敗、酷政民反的結果。本篇小說圖繪,重新詮釋蔡牽的故事。

 《一》渡海悲歌

番仔挖(彰化芳苑)初春清晨卯時,太陽尚未露臉,海面早已閃閃發亮,交織著律動的波紋,海灘沙洲上,清福嫂收拾工具,將兩半桶挖撿的文蛤、蝦猴放上牛車,準備回家燒火做飯。轉角經過紅樹林,突然竄出一位少年人,全身濕透、精神疲累的模樣。

「阿姐!拜託…討點水喝…」隨即倒下昏迷不醒。清福嫂驚嚇後退,定神一看,她知道這又是被丟包的唐山客,身形瘦小年紀輕輕的,雙腳淌血,甚為可憐。於是拿出尚餘的竹筒水,往少年仔嘴裡餵食,無多久已見兩眼微張,開口稱謝不已。

「可憐的孩子,一定餓壞了吧,跟我回去吃點粥糜填飽肚子。」隨即讓少年仔坐上牛車,清福嫂住家就在海邊小聚落路口,還沒到家,遠遠就望見炊煙升起。

一進門,夫婿洪清福早已經將大灶爐火開來,準備接手將挖到的蝦猴燙熟,拿到街市去賣,兩夫妻牽手六年了,育有一子一女,家庭甚為美滿。清福頭祿是在番仔挖三林港(今彰化縣芳苑鄉芳苑村)做船務,將大船的貨物,用篷船接駁到鹿仔港行郊,通常還順道將賢妻與鄰居一早挖到的蝦猴,拿到鹿仔港街市托賣。

「唉!聽說這兩年唐山久旱不雨,老百姓沒得吃,紛紛冒險來臺灣討食,看來這個孩子也是同款吧?剛我已下點米與番薯煮粥糜,趁熱先給他一碗吧!」兩夫妻做人厚道,喜歡助人也很隨和,頗受街坊同行稱讚。

少年人聞到粥香,頓時清醒大半,熱淚奪眶而出,舉箸快速連吃三碗,「少年仔!慢慢來,不要擔心!」清福嫂邊舀粥邊安慰著,不覺中也跟著淚流出來。

「我看時候不早了,我去駛船做生意,頭家行郊有早頓可食,這個孩子就讓您照顧吧!」洪清福在屋外喊道,隨即駕著牛車出門。

「放心去吶,記得順便將蝦猴帶去市場給烏來嬸賣!」清福嫂輕聲回應。

滿清是中國歷史上由滿族建立的大一統朝代,1636年皇太極稱帝,定國號為「大清」,當時其領土僅止於滿州東北及漠南地區,1644年李自成率軍攻陷北京,明朝分裂滅亡,清軍乘機南下進入山海關內,平定明末殘餘勢力後定都北京。1683年清朝康熙皇帝派遣施琅,攻滅臺灣鄭氏東寧王國勢力,將臺灣納為領土,但只劃為福建省的一部分,對臺灣並不積極治理,對東南沿海經商捕魚的百姓不僅不提供保護,還斥之為棄民。

清朝始政是從塞外內陸興起的,對海洋一向陌生與畏懼,尤其是鄭氏王國據臺二十多年的抗爭反攻,曾北至南京威脅滿清王朝的統治,因此各朝皇帝都乾脆實行閉關鎖國,將沿海居民遷徙內陸,後退三十華里,清空沿海以避開亂民。但這反而給東南海域不法之徒,更多投機為盜的機會。

乾隆當政時期,為了管理日漸增加的兩岸貿易利益,正式開放海禁,並設立「官渡」,但五十年間卻多次閉鎖又開放,因大陸與臺灣雙方雖商貿來往不絕,但非法商盜橫行,更複雜的是明遺反賊群聚臺灣,不論採取禁或弛,都會使貿易及百姓生活失序,只好重複採取相反措施。

事實上,開禁僅准人民暢貨,而非准許人民自由來往,而人貨都需經過煩複的領照手續,每道手續都要規費。隻身無業的人民,或在臺無親屬可依者均不准渡臺,女眷也不得隨行,很多無照者,只好由客頭船戶包攬偷渡,但被抓到一律嚴刑查辦,甚至斬首示眾。

清朝雖然將臺灣納入版圖,但深恐臺灣孤懸海外,明鄭殘餘勢力會借機死灰復燃,因此對臺統治採取種種防範政策,以避免臺灣成為叛逆的溫床,如派任官員、駐軍都採輪調制,每三年輪調一次,不使官兵久駐臺灣生根,形成割據之勢,而調任臺灣的大多是過失或犯罪、被降職、流放貶謫的官吏。廣為流傳的臺灣諺語「三年官,兩年滿」是形容派駐臺灣的官員,素質都不高,也無心治理臺灣,雖然一次任期是三年,但是兩年不到,就已經心想貪贓枉法、上下其手收賄斂財,準備撈飽離開臺灣回內地享福。一位任職臺灣兵備道的徐忠幹曾言:「各省吏治之壞,至閩而極,閩中吏治之壞,至臺灣而極。」這段話說明,所謂「官渡」早已變成官商盜匪行賄勾結的窗口。

雖然官府採取禁止措施,由於內地連續旱災無水耕田,百姓無法賴以生存,生活非常困苦。故仍然阻止不了閩粵地區的人民冒險偷渡來臺謀生,「臺灣錢淹腳目,臺灣米吃不完」的傳言,成為內地饑民的渴望,很多人都夢想來臺灣開闢新天地,但這還需靠運氣,常常為了躲避官府查緝或遇到海盜搶劫、橫渡凶險的台海黑水溝,因而發生許多慘絕人寰的偷渡悲劇,造成俗諺:「十去六死三留一回頭」,換句話說,成功的機率只有三成。


當時渡海來臺者,大多從廈門為總路口,也有自小港口上漁船轉海上大船者。至於入臺據點,則集中臺灣西部各港口,由於偷渡非官府允許,為求生計,不得已者乃行賄漁船戶,躲入魚艙趁夜載出口岸,中途換乘大船,輾轉偷渡入臺。

但臺灣西部海域大多是淺灘,能夠讓大船靠岸的碼頭都有官兵把守,只能在外海再換乘小船,筏行至近海隱密處放人或從水道進入。如遇到官船查緝,與其難逃一死,只好「丟包」,將人就近丟入大海自生自滅。或小船到近海尚未等到退潮,通常都是令偷渡客自行涉水「放生」,其中種種人間慘劇接連發生,如未被大海吞噬,則被海盜藉機威脅入盜或強搶,通常也會被隱藏海灘的岩石貝類所劃傷。


《二》少年 蔡  牽

少年仔自稱蔡牽,1761(乾隆二十六年)出生,福建同安縣西浦人,父母世代從事農耕,小時候曾經受教村中私塾數年,聰明過人,略懂詩書算數,待人謙虛有禮,甚得同儕推崇為囝仔王。

而塾師名呂業,福建安溪縣人,天地會分舵盟友,是秀才出身,也兼教基礎武藝。由於不屑官場貪腐,又逢家妻病歿,不得不放棄上進功名,得知天地會在臺灣領導中樞即將起義反清計畫,擬偷渡去臺灣共襄舉事。帶著獨女呂嬌,隱居廈門附近同安西浦村莊,暫以教書為業,待命伺機與眾盟友結伴來臺支應,兩年前就已經赴臺展開行動,但不知行蹤。

之後,閩南地區連續乾旱不雨,農田荒廢無法耕作,蔡牽父母窮途愁困飢病而逝,十五歲無親無故的少年蔡牽,在鄰居的轉介下,到廈門集美村幫漁家擔魚、補破網,閒日也幫店家彈棉被餬口,但他最大的心願是到臺灣找呂業老師,當然更期盼能有一安身立命的轉機。

1777(乾隆四十二年)蔡牽努力工作累積足夠的路費,準備偷渡來臺,由於沒有親屬在臺,無法申辦照單,透過漁家的內線消息,找到渡臺「客頭」,以漁夫的身分行賄登上漁船出海,同行的渡客屬他又瘦又小,沒人搭理與他交談。

在大海中攀上有風帆的橫洋船,經過一日一夜的苦等,終於看到從臺灣來的篷船來接駁,沒多久似乎也已看到陸上的沙丘,可惜高興未了,突然螺聲響起,查緝官艇掩至,船家驚慌失措,趕快發給每人一枝草管,令所有偷渡客跳下海,蔡牽只好照辦,還好海水不深,只及胸腰而已,大家暫時口含草管,將頭埋入海水中,待官船追著篷船駛遠,才露身看準一片紅樹林游往過去。

東方天空逐漸露出魚肚白,海水也漸漸退潮到膝蓋之下,象徵危機似乎已經解除,同夥早已四散他去,獨留蔡牽仍然留守於紅樹林,其實他草鞋下的雙腳底部被貝殼刺傷,寸步難行全身濕透,行前沒有準備食物又饑又渴,只好坐在樹林旁沙灘等待救援,幸好命大,遇到好心的清福嫂救了他。

清福嫂尚未聽完蔡牽坎坷曲折的遭遇,早已淚流滿面,十六歲未成熟的少年仔竟然命運多舛,趕緊燒了一桶熱水,找出夫婿的舊衣,讓其洗身換穿,然後鋪張床給他休息。中午,清福嫂喊她的兩個小孩去請蔡牽一起吃飯,一男一女看似五六歲光景,活潑可愛,尚未入塾學習,蔡牽主動引導小孩讀起三字經,大家玩成一片。清福嫂本姓蔡氏,沒有親兄弟,要求小孩稱蔡牽為小舅。

午後清福哥返家探視,蔡牽不想拖累人家,孤身沒有人脈,工作又沒著落,要求幫忙補漁網或打工,清福看出這少年仔非等閒之輩,答應帶他上船協助記帳等商務,原來當時臺灣中部鹿仔港(鹿港)通商海口漸漸淤塞,一般中大型商船只好改泊附近番仔挖三林港天然港灣,商品透過篷船化整為零,由臨海水路運去鹿仔港八郊,再將郊商的米糧貨物運回三林港,搬上大商船。

洪清福擁有三艘篷船、一台牛車,平素經營轉載沿海大船或靠岸貨品,冬日風大生意較差,就於近海捕魚販賣,因為沒讀過多少書,又不諳記帳,剛好急缺一位會帳務的人。蔡牽沒有讓清福哥失望,頭腦清楚,記憶驚人,會寫會記帳,又會幫忙裝卸貨物,甚得鹿仔港郊商讚賞,紛紛指定由清福的船隊服務。


《三》命運的轉機

蔡牽安居於洪家,清福嫂當做親兄弟般照顧,要蔡牽直接稱她為大姐,有空閒或沒出船,蔡牽會主動教習兩位甥兒讀書及武藝,或幫忙內外家事。

不到一年,洪清福的篷船擴增到五條,又增加兩艘中型的白底雙帆商船,業務擴展到牛罵頭港(清水)蔡伯賚創設的蔡元舜商號,該商號擁有大型同安船往來大陸沿海各省經營貿易,更擴展商務至東洋、東南亞各地,財力雄厚,在中部無出其右。

其實蔡元舜商號背後有一高人掌櫃,允文允武,很少露面卻有神機妙算,對海商大環境瞭若指掌,是蔡伯賚最得力的助手;這高人有一女,雖名為夫人貼身僕婢,但精於文書及會計,甚得夫人寵愛,沒有讓其操勞家務雜事,大多被派去行郊,協助處理帳務。

蔡牽有次奉命去蔡元舜商號會帳,看到對方益覺眼熟,趁沒有旁人,小聲呼喚:「嬌姐!」女孩被驚嚇抬頭一望,「牽仔!是您!」,久別相逢無不喜悅,蔡牽才知道師父也在商行工作,但因天地會盟友是官方通緝要犯,不便聲張,在會帳後,悄悄的留下字條,約請師父相見。


當晚,海口附近的一艘白底戎克商船,蔡牽焦急著在甲板等待師父現身,果不其然,呂業父女終於緩緩的從一條小船上來,蔡牽立刻俯身跪地相迎,呂業扶起蔡牽,相擁進入船艙敘舊。多年不見又歷經風霜,呂業神色顯得更加堅定,而呂嬌十九青春年華,風姿綽約,楚楚動人,蔡牽雖少了兩歲,但氣宇軒昂,英姿不輸大人,船上備了水酒,師徒暢飲敘舊,無話不談。

呂業不想多說反清起義的事,因為來臺後,舉事遲遲沒有進展,但對於蔡元舜的知遇之恩卻講個沒完。原來天地會的盟友會商在臺灣起義反清,但缺糧缺軍火,為了籌足軍需,因此,打算仿效祖師爺陳永華,以海洋為戰場,而海上警備貪腐又胡作非為,商議先奪取三艘停泊在海關的水師戰船當海盜船,大夥在海上掠奪商船物資,但約定除非反抗絕不殺人,每船只取十分之一貨物。

在一次行動中遇到蔡元舜商船,蔡伯賚老爺正在船上,不但沒有抗爭,反而訴之以理,也同情起義大事,因為他認為臺灣知府孫景燧官箴敗壞,聽任兵丁開賭寓娼,受害的大多是老百姓與原住民女子,並且對商船強索重稅,與其被盜搶,或被官方蠶食,都是同樣損失。

蔡伯賚交遊廣闊,很會看人,初識呂業相貌堂皇,談吐舉止得體,非一般匪徒豺狼之輩,邀請他共謀事業,呂業感到羞愧,也為了安頓小女,遂接受邀請,成為商行入幕之賓。呂業得遇伯樂,蔡伯賚聘為家師,化名教導蔡家四個兒子讀書習武,並為蔡元舜商號經營謀略;女兒也化名跟著他隱匿於蔡元舜商號,默默以天地會之威名,協助蔡元舜在海上不受盜寇侵擾,並能減少官方勒索。

「雖然蔡老爺待我如同兄弟,但我可能也做不久、待不下了…」

蔡牽一時錯愕!呂業繼續說道:「蔡老爺在塗葛堀港另有同業王錦記商行,王老爺覬覦呂嬌貌美又會記帳,經常促請老爺做媒嫁給他的兒子,經過天地會盟友調查,王老爺海派作風,喜歡嫖賭飲蕩,周旋於彰化縣城官員,行事與官方沆瀣一氣,而其兒子也是一丘之貉,違法亂紀,如果將來聯姻,勢必被起底,認出是天地會份子。因此,盟友已將其兒子綁票勒贖,這事件正在騷動中…」。

「那…老師有何打算?」

「為了小女,也為了不連累蔡老爺,何況起義的事遲遲未決,我已計畫離開蔡元舜商行,回去福建天地會分舵歸隊。」

蔡牽雖然在臺灣工作不到兩年,但已熟知船務經辦,有感臺灣物產富饒,百業欣欣向榮,但是內地卻因旱災剛過大量缺糧,很想回鄉自己創業,將臺灣豐富的農產行銷到唐山內地。

「老師,其實我早也計畫回鄉做船運生意,我們可以一起走。」蔡牽繼續說道:「雖然目前在臺灣生活已經安定,但故鄉內地旱災缺糧,或許可以與鹿仔港八郊、蔡元舜商號合作,將臺灣的米、糖等物產輸入,並同時採購出口石材、布匹、藥材等…來臺灣」。呂業聽後非常欣喜,尤其是蔡牽人小志氣大,令他刮目相看,呂嬌忍不住讚賞脫口說道:「牽仔是父親最得意的門生!」,流露欽慕之情。

三人深入聊談計畫,呂業說:「江西景德陶瓷很受洋人喜愛收藏,而泉州以北的仙遊、莆田盛產花崗岩石與石雕,可以當作壓艙石,也可以當建材做橋墩、廟宇或墓碑;福州武夷山盛產茶葉、漳州盛產布料、泉州廈門是國際貿易的大港,可以交換很多珍奇異物,都是臺灣搶手的商品,而這些地方也是天地會盟友的重鎮,貨源不是難題,在內地蒐集物品出口,做生意比當海盜有正當性,對天地會發展更有助益,蔡元舜商行與鹿仔港郊商除了兩岸貿易,也貨暢東洋、南洋,如能合作利潤很大」。

蔡牽有點無力說:「船運業務不是問題,只怕海盜搶劫與貪官藉勢藉端…。」

呂業道:「海上船運可由天地會盟友來維安,只需禮尚往來,些許小利通常海盜就可以通融,最怕是貪官需索無度,這只能由行郊自求多福,前不久我就建議蔡老爺將東洋易貨來的五萬兩白銀盡快直接上繳北京朝廷,以便報功晉爵,名義上是犒賞勞軍,清皇帝誥封為二品資政大夫,此官職雖然有名無權,但至少上達天聽,可以壓下一些貪官汙吏,省卻很多麻煩」。

「牽仔只需做好近海的倉儲及轉運工作,貨流資源及生意上可由我們來聯繫促成,唯諸事我不能大張旗鼓,僅能秘密進行。」

聽了呂業老師指引,蔡牽自立當家的夢想倍增。


《四》青年大展事業

蔡牽滿懷期望,三人終於乘著蔡元舜商船到泉州,經由陸路回到同安西浦,這裡離廈門不遠,廈門過去是國際貿易關口,乾隆時期一度實行一口通商,僅廣州為合法的港口,但廈門與台灣兩岸商貿往來不減反增,尤其是廈門港灣曲折,海口碼頭很多,很適合內地貨品倉儲,更適合篷船、各種商船來回轉運泉州、漳州等地,或換裝同安大商船輸往臺灣、廣州、東洋、南洋。蔡牽循洪清福經營模式,先租得三條篷船做生意,找來家鄉兒時同伴來合作。

當初蔡牽離鄉時,正值內地乾旱不雨,無法農作;現從臺灣返鄉,內地卻洪災為患,才期盼的稻收都付之流水,鄉親窮怕了,很羨慕蔡牽從台灣衣錦榮歸故里,帶給大家不少食糧,因此一呼百應,都願追隨蔡牽創業。

船運非常順利開展,很多人際公關、商務貨品早已經呂業老師疏通安排,雖然競爭激烈,不愁沒有生意。加上蔡牽一夥年青勤快,待人親切有禮,贏得郊商的信任與好感,蔡牽也知道做生意要攏絡官員,減少不必要的麻煩。很快的,沒半年已有三十多條蓬船來歸附,都願意靠行只求工錢,不求利潤,儼然成為廈門最大的近海服務船隊。

呂業父女回到內地後,也在同安西浦定居,因謀起義志業,行蹤飄忽不定,無法專心照顧愛女,託媒將呂嬌嫁給漳州龍海一蔡姓喪妻但書香門第的家族,生了一個男丁取名蔡首。怎奈婚後夫妻個性不和,前妻小孩不容,呂嬌歷經世面,性格驕縱,長輩妯娌之間時有不滿,迭起勃谿,最後決心帶走親兒離婚了事,回到西浦幫其父做地下聯繫工作。

天地會創立於明末清初,最初的成員聽命於國姓爺參軍陳永華,陳永華是鄭成功父子最信賴的軍師,有「臺灣諸葛臥龍」之稱,為了能夠策反結合兩岸有識人士,化名為陳近南,創建天地會的組織,其宗旨就是「反清復明」。陳永華是明末書生又習武藝,尤擅軍事六韜謀略,其父陳鼎為舉人,任同安縣教諭,於滿清入關城破殉國。因此,陳永華決心以究天下事為己任,追隨鄭成功偉業,計畫再造明朝山河。陳永華為人內斂沉穩,但談論時局形勢果斷有識,深得國姓爺鄭成功讚賞,除禮聘作為兒子的授業塾師,並結為親家。

以天地會名目的秘密結社系統,在最後的東寧王國潰敗後,因組織各自分散,沒有統一的領導,在同一地區的盟友間亦互不隸屬,紛紛自力為不同名稱的分會,並無固定的教義與首領,但有嚴格的會規,要求會眾忠於「反清復明」誓言,嚴守秘密。清廷箝制秘密結社的活動,尤其對天地會組織雷厲風行掃蕩,但天地會抗爭的活動反而從未停止,在清朝曾多次發動武力鬥爭,每年都有或大或小的反清事件,尤其是臺灣1721(康熙六十年)鴨母王朱一貴事件。

乾隆嘉慶以後,天地會發展到內地及海外,在東南亞華僑中廣泛流傳,曾在大陸沿海、印尼雅加達、馬來西亞、菲律賓呂宋、越南、臺灣等組織幫會,多次反抗西方殖民的鬥爭。官方資料記載,天地會組織是廣東、福建一帶靠賣苦力勞動者的自衛反暴組織,他們結社的目的多是為了義氣相投,成員大多是農民或勞工、商販、船工及其他沒有職業的浪人。隨著組織的發展,其成員成分日益複雜,但仍以低層窮苦人民為主,口號多是反抗官府霸凌作為,「順天行道」「反對殖民」「劫富濟貧」等反壓迫的訴求。

天地會的組織雖然模糊,但是有私密的系統,如龍頭、山主、香主、坐堂、執堂等領導階層,又有隱語、手勢等的橫向聯繫方法。在滿清看來,只要漢人肯剃髮,就會棄明投清,但天地會的成員平時不願蓄髮,在外場合大多以假髮辮亂真,暗中表達對滿清的否定。

天地會由於受清廷的不斷打擊,為了隱蔽身份,因此在民間各地出現數十種名目的秘密結社名稱,其中最為有名的分支機構有白蓮教、小刀會、三合會…等。呂業在小刀會總舵擔任香主,位階如同民間分會的領導橫向聯絡人。

蔡牽忙不過來,只好經由老師同意,敦請師姐呂嬌過來幫忙,呂嬌天生做事細膩,擅長經營理財,有天地會養成的社群人脈基礎,又有蔡元舜商行從業經驗,除了行船搬貨粗重工作,當然沒有其它可難倒她的事。

在呂嬌盡心的協助下,蔡牽很快擁有財力,訂購兩艘雙帆戎克商船,行走更遠的港口,北至上海、南至廣州、東至臺灣,大陸東南近海沿岸、臺海兩地無不熟門熟路。廈門倉儲、郊商船務不斷擴增,很多內地工廠產品、農作物、魚貨都來這裡展售,更多臺灣船商,乾脆減少行走泉州以北港口,直接到廈門來貿易。

臺灣牛罵頭蔡元舜商號、鹿仔港郊商商會無不全力支持蔡牽,讓他的船隊來服務,最後連臺南的府城三郊、淡水廳的艋舺郊商也聞風前來貿易。

蔡牽的運輸事業達到頂峰,每天與師姐呂嬌朝夕相處,惺惺相惜,視嬌姐囝仔蔡首猶如親生兒子,進而兩人互戀,兩情相悅金石同心,徵得師父的同意締結良緣,有情人終成眷屬。

呂嬌年齡大蔡牽近兩歲,個性沉穩果決、言出必行,且具有高超的判斷力與領導力;蔡牽反而優柔寡斷、猶豫不決,因此團隊成員都以呂嬌的號令為依歸,不敢輕忽、胡作非為。蔡牽雖然有時感到壓抑,也習慣放下頭人身段,與手下沒大沒小,輕率隨和如弟兄,夫妻兩人性格剛好互補,在團隊中取得平衡。


《五》命運的沉淪

1786 (乾隆五十一年)林爽文在天地會的輔弼下,終於從臺灣府彰化縣大里杙(今台中大里)揭竿起義,號稱五十萬民眾響應,台灣知府孫景燧不敵民軍,陣亡於彰化縣城,戰事跨域台灣南北,延燒兩年才得以平定,是清代臺灣規模最大的民變。


呂業再度率盟友入臺呼應義舉,但不幸領軍抗清時中箭,來不及搶救而身亡異域。1788(乾隆五十三年)林爽文敗逃,最後被抓送北京伏法。戰事終止,清廷調查得知事件的背後原因,大肆逮捕天地會盟友,只要是有點牽聯人士都不放過,天地會的人脈頓時消失,雖然風聲鶴唳,但蔡牽平素常和官府親密交往,不致被波及連累,可是很多商家相繼與蔡牽脫離關係,不再合作貿易。

而事變前後,為防止人民大量入臺參加舉事,因此除打漁外,各行業、住民都要再次內遷三十華里,沿海經濟頓時瓦解,蔡牽為了維繫團隊弟兄的生活開支,不得不將百條篷船組織解散,還好大多是靠行,沒有遣散賠償問題,又將兩艘戎克商船改為漁船,僅留最親近的家鄉二十餘位弟兄運作捕魚,但是收入每況愈下。呂嬌因父親在臺灣亡故,戰亂中沒能收屍,悲慟萬分而身心崩潰,又要照顧蔡首與剛生下的幼嫩小孩蔡仁,因此早已不再幫理船務,整天窩在西浦故居,放任蔡牽與弟兄們成天游手好閒,不務正業。

打魚並非每次都有收穫,常常空網而歸,但每次出海,關口必需先納重稅,回程不管有無收穫,也要續繳一次,蔡牽只好再變賣剩餘的篷船,遣散工人減少支出,僅留十數位伙伴繼續支撐戎客船,沒有魚汛就不出海,成天飲酒賭博解悶,打架惹禍變成經常的事。

更難堪的事,同夥出海捕魚多少都有斬獲,但與蔡牽同船就是隻魚未得。某次有了魚汛,蔡牽不信邪,偷偷躲在船艙內跟著出海,眼見群魚入網,眾人合力拉不上船,蔡牽馬上躍出協助拉網,竟然網破群魚全部流失,同夥揶揄戲稱蔡牽帶衰,只有頭家命格,從此大家都勸離,不再與他一同入海捕魚。

坐困愁城的蔡牽,將部分的倉庫贌贌租給客棧娼館,飲酒嫖賭成為日常,由於個性海派,喜歡當大哥請客,常常入不敷出,但也藉機結交軍官商賈,期待有機會出頭。不幸的,由於生活糜爛苦悶,竟也迷上吸食鴉片,鴉片長期使用,會造成生理依賴性,對人體產生難以挽回損害甚至導致死亡。吸食鴉片後,初始有欣快感,但無法集中精神,容易產生夢幻現象,停止使用會發生渴求、不安、流淚、流汗、流鼻水、易怒、發抖、寒顫、厭食、便秘、腹瀉、身體捲曲、抽筋等戒斷症狀,嚴重的引起呼吸抑止,根本無法正常生活,導致三十歲的蔡牽身體就這樣一天天的委靡不振。

有一次客棧鴉片缺貨,蔡牽暴怒下又醉酒與數人幹架,不小心被飛來的破酒甕劃破左臉頰太陽穴,當場血流滿面,倒地不起,還好沒有致命,但從此臉上的傷疤成為他永遠無法磨滅的印記。

蔡牽手下之一曾茂舵工,因不滿出入港口都要繳稅,還要被強行索賄,竟與守哨官兵起衝突互毆,整群十名弟兄都被監禁牢內,幸得蔡牽與上頭官員私下交情,三天後花錢釋放了事。這些事件讓弟兄們非常不滿,直接上西浦向牽嫂訴苦,呂嬌早有聽聞船務困境與蔡牽墮落現況,又常思為亡父報仇,且兩名小孩已經稍長,可以托鄰家褓姆照養,因此也準備復出,重振家業。


《六》 東山再起

1792 (乾隆五十七年),呂嬌重新回到船務,在她的嚴厲掌理監督下,蔡牽終於回歸正業,戒斷鴉片,兩夫妻經常討論船務。

呂嬌說:「時下官箴腐敗,又不讓百姓靠海維生,大多數百姓生活清苦,嚮往移民臺灣新天地,但求助無門,只有委屈暗自拚搏。看來,偷渡臺灣的人士絡繹不絕,安全轉運是最大的期望,而這應是我們的一個轉機,不妨利用兩艘戎克漁船來掩護載送,臺灣方面,三林港離廈門很近,我們對地形地物都很了解,可請清福哥來合作,或請天地會盟友協助找篷船接應,到了臺灣也可代覓工作,雖然違法又危險,但能幫人又有賺頭」。

蔡牽道:「嬌姐這點子很好,我知道廈門周圍有幾處秘密的、沒有關口防守的深水海岸或小島,我們的漁船可以直接靠岸接客,如果不慎被盤查,可用我的官場關係再施點甜頭,應該可以順利出海。至於偷渡客來源,飯館是最好的聯繫點,常常有人過來打聽,我們可以將空餘的倉庫整理成簡易客棧,暫時安頓渡客,詳加調查身分無誤,就可以做成交易護送去臺灣,或許回程也可載些臺灣食糧來轉賣,一舉兩得」。兩人經過周詳的籌畫,一起勘查各地秘密口岸。

金門群島雄峙閩海、四環汪洋,是廈門出海的第一島鏈,明末清初鄭氏父子在此豎旗招兵,作為反清復明的根據地,曾經與海盜劉香、荷蘭東印度公司聯軍在金門料羅灣與清廷爆發海戰,勝利成功後,長期占據做為鄭軍主要的門戶。

百年來一直少有民居,這些群島在林爽文事件後,清廷又將大部分居民遷界到內地,為防海寇與管理漁戶,建立簡便要塞置汛,但天高皇帝遠,平常疏於防守,守哨兵員又與蔡牽關係密切。尤其是海岸線有很多秘密海蝕洞穴,也可以臨時藏匿偷渡客,是來回海峽兩地最好的中繼點。

呂嬌把一切準備都檢視妥當,利用飛鴿傳書給臺灣盟友,並召集同夥弟兄說明事宜,無異議獲得大家共識,準備大幹一場。雖然雙帆戎客船並非遠程大船,但船速快又靈活,除非秋冬之際風浪過大,必需停駛大洋,通常不至有何危險。每艘船不含舵工、貨物,可多載二十餘人,蔡牽的弟兄都是經驗豐富的舵手,平常通行臺海黑水溝的大小洋十拿九穩,沒有接客期間,可以繼續打漁。

轉運兩岸偷渡客的行動積極展開,也出乎意料地順利,蔡牽將一間倉庫隔間,作為渡客暫時的居所,等到人數湊齊,再簡報說明旅途會發生的各種狀況,讓渡客有心理準備,減少意外發生。

渡客到了臺灣如果沒有親友,也代介紹各種專長的工作,整個行動讓偷渡客安心放心,也有不少在臺灣不能適應的或想回內地的,都知道如何透過洪清福船隊安排。也有很多在臺灣事業有成的渡客,賺了錢委請船運帶回書信與物資,讓唐山的親屬安心,吸引更多人也想來臺灣闖天下。

蔡牽船隊在呂嬌的佈局經營下,很快就增加到二十多艘中型商船,兩艘大型的同安船,當然其中多數是靠行的,因為只有蔡牽的船運比較讓人放心,載回的糧食物資,也有秘密的倉儲待價而沽,其實透過呂嬌天地會的盟友運作,在內地供不應求。

因此,從前的兩岸貿易也暗地重新復活。最好時期,近百艘的戎客船來回兩地,運務非常昌盛,船員的收入跟著豐厚,對蔡牽的向心力絕對忠誠。這時是1794 (乾隆五十九年),蔡牽33歲有了新的轉機,雖然是官方認定違法的勾當,但在那官箴敗壞的時代,很多功過難以論定是非。

可惜,好景不常,官方的阻力還可行賄容易解決,海上行船遇到海盜是常見的事,老盜都知蔡牽船隊有天地會的庇護,可以商量付些規費避險,但新興的年輕海盜卻不買帳,甚至搜刮殆盡、綁人勒贖。

這件事讓蔡牽無法容忍,組織五艘戰船,除了箭矢,也配備小型砲臺,親自督陣指揮,對不守規矩的海盜下通牒,再犯則強力追究到底。

不多久海上行船又逐漸恢復平靜,海盜看到蔡牽的旗幟都遠遠避開,以免惹禍。很多其他往來的商船、漁船知道蔡牽的勢力,出海前,乾脆花錢去掛隻蔡牽旗幟尋求保護,回程必需繳回,如果豐收加倍奉獻,或有受到海盜侵害者,蔡牽一定協助討回。

閩浙、臺灣水師有蔡牽協助維護海上秩序,年節又有好處禮饋,也就安心放任蔡牽集團橫行,這無本的生意,讓蔡牽很快坐大起來。

臺灣的口岸大多選擇番仔挖三林港,因為這裡離鹿仔港不遠,海域連綿遼闊,雖然都是淺海沙崙,但有紅樹林可以掩蔽,少有官兵駐守,又有洪清福船隊安排支應,久而久之形成了小商港,大家都通稱為「蔡牽港」。

呂嬌為了掩人耳目,放出謠言,蔡牽船隊來此被「池王爺」顯靈逼退,為了祈求王爺開恩,蔡牽回內地運了建廟的木料、石柱、磚塊等各種材料,聘請匠師前來翻修,將原來僅是竹屋茅草頂的王爺廟,改建成瓦屋磚牆的王爺宮,還通令船隊不准進入番仔挖村落騷擾村民,航行至此海域要舉香遙拜,大喊「王爺宮到了!祈請王爺庇佑平安!」,因此以後王爺廟附近地名被稱為「王宮」(今名王功)。

後因颱風季節海浪為患,廟宇遷至今王功街上,易名「壽山宮」,香火更是鼎盛。當地百姓無不感謝蔡牽的情義,盡力合作保密不露風聲,其實通航也給當地帶來豐厚的商機,街廓規模逐漸擴大,發展成熱鬧的市集。

蔡牽船隊曾經棲息北竿塘芹角(現今馬祖塘岐),這裡從沒有官方駐守或關照,時值島民為了籌建媽祖廟經費無門,呂嬌建議蔡牽全數出資幫忙興建,落成後融合當地的習俗,慎重地、熱鬧地舉行開光大典,當地漁戶無不感激萬分,全數禮尚往來,或響應加入蔡牽集團。

呂嬌勘查南北竿地形起伏走勢,數個天然小島環繞,還有蝕洞、丘陵、高地、叢林、平原等,呈現龍蟠虎踞態勢,是很好的作戰防守、隱匿行蹤、後勤補給的適當地點,透過天地會高人的重複確認,開始在此建置各項防務、居所。

蔡牽除了時時關懷當地住民的生活,也鼓勵各船弟兄寶眷在此立戶安居,並請專家設廠建造大型同安船,成立軍械工廠與砲彈火藥工廠,更將大批的金銀財寶藏於附近海域諸島蝕洞。

相傳馬祖南竿、鐵板、津沙及東引等四座天后宮,也是蔡牽所建,蔡牽身為海盜集團之首,為何要花大錢蓋廟?其中涉及海盜宗教信仰的問題,海盜與沿海的漁民、官方海員等都供奉相同的神祇,崇拜媽祖天后。

蔡牽死後,馬祖民間流傳一段謎語:「芹囝芹連連,七缸八缽九排連,大水密賣著,小水密鼎墘,誰人得的著,快活千萬年」。傳說誰能解開這則謎底,就能找得到一筆為數不少的金銀財寶。

可見蔡牽有計劃將北竿列島做為退守的屏障及主要的根據地。包含金門烈嶼、北竿南竿(馬祖),蔡牽在閩海各地海口、島嶼都派眼線聯繫,成為一個組織嚴密的海上商盜集團。

在官方和水師無力海上保護的情況下,不失為官商盜共存的一種選擇,特別是在海盜控制區內,官方海關收到的商稅很少,反而受賄更多;而蔡牽集團所取有限,不如海關之層層剝削,大多數商船、漁船會做出選擇,尋求蔡牽的保護。

蔡牽為追隨恩師,冒險偷渡來台灣打拼,很幸運一路遇到洪清福的牽成,接觸鹿港、牛罵頭各大商郊,學會了轉運的商機,進一步回鄉號召弟兄一齊入夥,初期蓬船轉運,進而購置商船進行兩岸貿易。在林爽文事變後商業蕭條,卻能將危機化為轉機,適時承做接運偷渡客。雖然是違法又危險的行動,卻也為窮苦的饑民打開一條活路,進而順便秘密轉運商品,重新復活兩岸商貿。

蔡牽感念蔡元舜、洪清福過去的恩情,奉上特製永久的旗幟,通令所有海盜船不准騷擾,這同時也加乘雙方的商貿利益。奉媽祖之名,與各地民間百姓建立良善友誼,也暗中協助佈局眼線,建立官商關係,水師查緝都會主動遠遠的避開。

蔡牽集團在台灣海峽興風作浪期間,對安平、滬尾等地的海上造成嚴重侵擾,唯獨臺灣中部彰化沿海鄉鎮所受影響不大,這些傳聞一直流傳於民間。


《七》大出海成盜

1796(嘉慶元年),乾隆皇帝將清朝皇位內禪予嘉慶帝,自此全中國改用嘉慶年號。1797(嘉慶二年)閩浙總督的奏摺中提到:「惟查土盜尚有蔡牽一幫不甚著名,竄匿浙洋,蹤跡無定」。顯然清廷已知東南海域有蔡牽集團,但不具威脅且微不足道。然而經過三年的發展,據1800(嘉慶五年)福建巡撫的奏摺所述:「閩洋盜匪惟查蔡牽一幫有船三十餘隻,其餘土盜不過大小船七、八隻至十餘隻不等,是以沿海營汛及緝捕舟師瞭見船隻數多,即知為蔡牽盜船」,這數字當然有所隱瞞,所謂三十餘隻船都是大型可載數百人的同安船,其實更多的是百多艘中型戎客船,顯然蔡牽集團已成一方之霸,且勢力已涵蓋浙江、福建、廣東、越南、臺灣等海域。

一般民船要渡過臺灣海峽是很困難的,清代有《渡臺悲歌》:「勸君切莫渡臺灣,臺灣恰似鬼門關,千個人去無人轉,知生知死誰都難」,在明清之際,移民臺灣有種種禁忌與困難,航行臺海船隻最為重要,自福建到澎湖是大洋,澎湖至臺灣是小洋,而小洋較深尤為兇險,俗稱「黑水溝」,所以福建至臺灣的舵工都要清楚海象、風向、季節潮流流向。蔡牽集團在這海域周圍的無人小島,佈有很多據點,隨時通告各地海象,遇到困危能夠就近指引閃躲,同時也是秘密的修船、補給,甚至製造器械、火藥的基地。

1801(嘉慶六年),蔡牽已成為統領百艘船艦和兩萬餘眾的海上霸主,眾人尊稱他為「大出海」,但集團迅速發展的原因很複雜,半數是其他海盜船隊過來依附的,如閩浙沿海的王流蓋、沈振元、林發枝及鳳尾幫、水澳幫…等諸海盜集團先後遭到清廷水師勦滅或招降,殘餘的盜寇流落之後,多數被蔡牽所收編。蔡牽個性隨和,不會拒人於千里之外,看到別人有難,都會伸出援手,因此雖然集團很大,但良莠不齊,管理上開始出現問題。

蔡牽集團為了支撐其龐大的海上勢力,經常受到糧食軍餉左支右絀的困擾,不得不尋求民間的挹注,強索不樂之捐,造成百姓怨聲載道。隨著組織不斷擴大,內部日漸嚴重矛盾衝突,顯然有部分依附的舵工沒有遵守紀律,脅迫渡客泳渡,造成人身危亡;也有一些分舵野性不改,看到沒有旗幟的商船即一擁而上,大肆搜刮財物,還私吞隱匿;更甚者,遇到水師追緝沒有閃開,還囂張對峙、蠻幹硬來,逐漸使蔡牽集團陷入了動輒得咎的窘況,引來集團的行蹤被清廷嘉慶皇帝鎖定,下令進行追擊圍勦。

《八》官方記載的海盜王

1802(嘉慶七年),蔡牽集團旗下舵工林發枝率領失去生計的漁民、船戶等數百人突襲金門的大膽島、小膽島,斬殺駐守的水師官兵,奪取炮臺。這事件事發突然,沒有經過蔡牽允許而貿然行動,引起當時的福建巡撫李殿圖十分震怒,下令水師強力掃蕩,並奏摺嘉慶皇帝,建請調任改派新的福建總督、提督、水師等官員,蔡牽原來的官場關係毀於一旦,與呂嬌和眾弟兄商議,決定一不做二不休,正式與官方對抗,周旋到底,劫持官船改裝成海盜船,成為縱橫臺灣海峽的「汪洋大盜」。

呂嬌有運籌帷幄組織的能力,時刻想為亡父報仇,號召天地會有才華的盟友加入船隊,每船至少一名舵副,協助舵主行政參謀事宜,也注意船員忠誠舉止,調合避免引發內外衝突,其實這些盟友都是參與過林爽文事件的首領,每個人都有領導作戰的經驗。呂嬌鼓勵志願留在船上的女眷,幫忙炊事雜役,不願上船者,安排在各地小島安居,協助照顧同志的幼兒家庭,讓行船的弟兄安心,順便協助蒐集糧草、槍砲等物資。旋在閩東、閩南、臺灣等地海島,建立更多要塞軍事據點,決勝於千里之外的戰略讓部眾信服,大家都尊稱「蔡牽媽」。

1803(嘉慶八年),浙江巡撫阮元以李長庚統理江浙水師提督,專任肅清海洋事務。蔡牽至寧波定海普陀山進香,為李長庚探悉,將水師霆船全部放出,四面掩擊,打得蔡牽不及防備,敗退至福建海面,處境相當不利,還好官方霆船不高,只能仰攻不適近攻。蔡牽遂遣人攜萬兩銀子,至福建總督玉德處詐降,令李長庚退兵回浙江。從此,雙方勢不兩立,每在海上碰面,總是互相纏鬥,互有輸贏。

蔡牽憑其領袖天份,率眾加強襲擊搶劫沿海各地水師,擄掠軍船改裝為海盜船,北自山東、南至兩廣、安南(越南),所向望風披靡,官兵被蔡牽氣勢所震懾,未作戰就潰敗了。更且封鎖航道,對不服從「保護」的船隻,一律劫船越貨,或收「出洋稅」。呂嬌邀請天地會高人會商,咸認為蔡牽集團嘯聚黨徒已成氣候,可以建立一個海洋王國,經過名師堪輿,選定臺灣滬尾(淡水)定都,因為當時滬尾早已形成國際港埠,英、法、德、俄、美、日等國都在此地設辦事處貿易,可以爭取國際支持。

為了取得滬尾的根據地,陸上的貿易、人事布局積極開始展開,機關要塞也秘密興建,為了充足武器,蔡牽除了加緊製造儲存砲彈,還率船隊進攻各地海口,登岸搶奪清廷要塞武器。蔡牽暗地賄通造船師傅,起造加高的同安船,規模超過官方水師霆船,造好後,藉口載貨出海,謊稱被劫,其實是於海上將船交給蔡牽集團。

為了不讓清廷發覺行蹤,故意與臺灣天地會聯繫,多次南下聯合演習,騷擾臺南鹿耳門與打狗(高雄)鳳山縣,宣稱要拿下府城,讓清廷撥調北部所有兵員增防南部,用調虎離山之計,避開滬尾的守備。

蔡牽第一次攻擊鳳山境內是1804(嘉慶九年)冬季,臺灣知府滿人慶保,聞訊率北部官兵到東港協助防禦,此後連續四次侵擾,都是一番砲打、圍城恫嚇後,即潛逃離去。

1805(嘉慶十年),蔡牽與呂嬌徐圖謀畫,終於在滬尾據地為王,正式登基建立政權,年號光明,稱鎮海威武王,並持有「光明正大」玉璽。旗下諸舵主改分封為將軍、偏將等,禮聘天地會盟友當軍師與參謀文官,設立軍事要塞,檄文各國領事,宣稱獨立建國,要求各國承認。

當地水師聞訊前來征剿,最高指揮官淡水營都司陳廷梅不幸戰死,地方土豪、世族怕事,都向蔡牽王朝繳交保護費,北部艋舺等所有商家、船家都願意歸降,易旗配合納稅。

事先經由臺灣天地會共商,北有洪四老於彰化起事,南由鳳山吳淮泗響應,適時嘉義吳三池、笨港、斗六、鹽水港、蕭壠、北埔等地天地會盟友亦俱起騷動,臺灣全島陷入混亂。

嘉慶皇帝聞訊後非常震怒,立刻諭令,將李長庚升任為閩浙水師總提督,直隸朝廷,可不受省總督指令,專門肅清蔡牽集團,下旨通令各國領事不許與蔡牽合作,否則斷絕清國貿易。並命令「查明蔡牽的祖墳刨挖,將屍骨揚灰」以洩憤,可見蔡牽舉事謀反,已造成嘉慶皇帝惶恐不安。

李長庚也是同安縣人,乾隆三十六年辛卯恩科武進士,嘉慶二年任澎湖水師協副將。翌年升任浙江寧波定海鎮總兵,之後累功晉升至浙江提督、福建水師提督,最後總統領閩浙兩省水師。五月,李長庚率澎湖協防水師副將王得祿等四十多艘最新建造的同安兵艦,由金廈追至滬尾,正式向蔡牽宣戰。

但此刻剛好蔡牽南下鹿耳門,聯合陸上天地會盟友兩面圍攻臺南城,清廷參將英琳什格領兵五千自彰化南援,蔡牽圍攻數次都無法成功,一直待在鹿耳門突襲,沒有與李長庚正面衝突,僅留「蔡牽媽」呂嬌在滬尾領軍會戰。

呂嬌在海盜群中很有威望,曾屢出奇謀,大敗清廷水師,酣戰時,甚至比男戰士更威猛,總是在最前線指揮,加上她的眼力和輕功了得,常冒險居高攀桅,遠眺觀測敵情。當滬尾海上開戰時,呂嬌仍然身先士卒,站上船首擊鼓督軍,但這一次,似乎運氣不佳,不幸被李長庚砲兵射斷了船桅,呂嬌在煙霧瀰漫中沒注意,當場被墜下的船桅壓倒,應聲吐血而亡。

少了領導中樞,造成蔡牽整個船隊潰敗,四處退兵逃逸。李長庚乘勝上岸追擊,滬尾的基地據點也被各個擊破,李長庚出榜安民,台灣北部民眾爭相跪迎王師,光明王國政權尚未穩定,就這樣毀於一旦。

蔡牽得知消息悲憤難消,誓尋李長庚為愛妻報仇雪恨;蔡軍退往澎湖、金門等秘密基地,休養生息待機再起。七月,蔡牽獲天地會盟友舉事訊息,再率船隊進攻鹿耳門,企圖打下臺南府城,易地稱王。

福建總兵張見陞、澎湖水師副將王得祿合擊之,戰事延及臺江內海北汕尾島。這場戰役擊沉盜船多艘,生擒盜賊兩百餘人,蔡牽大敗而逃。李長庚聞訊領軍頻頻追擊,蔡牽由粵北航至浙江定海,又被追擊竄逃到廣東汕頭,來回連敗數次,幾乎走頭無路,對李長庚恨意更加抓狂。

1807(嘉慶十二年)終於再度與李長庚水師於廣東黑水外洋相遇,李長庚與張見陞總兵合擊,蔡牽逃無可逃,決定與李長庚決一死戰方休。鏖戰了兩個時辰,蔡牽只剩下三艘戰船,眼見官兵已準備拋爪繩近攻,蔡牽令手下於船尾側發炮,李長庚大意之下,被火砲洞穿其胸而亡。

嘉慶皇帝聞訊大為驚愕悲悼,特旨追封李長庚為壯烈伯,賜諡忠毅,立碑專祠。隨後下旨升任李長庚裨將王得祿、邱良功二人分為福建、浙江水師提督,繼續率舊部為李長庚報仇。


《九》海盜王窮途的懺悔與贖罪

1808(嘉慶十三年)蔡牽意外砲擊打死閩浙水師提督李長庚後,很欣慰能為嬌姐報仇,但也知道其海上勢力已不如以往,兩萬多的弟兄,戰到不足千人,建國大業的夢想徹底破滅,時時感到心灰意冷、大難將至、希望渺茫。因此開始謀劃後退之路,召集弟兄有家歸的予以遣散,願留船上的則給與更豐厚的福利,戰死的遺族給予安家費。

由於蔡首、蔡仁兒媳都已在船戰時陣亡,遺留三名幼小的孫兒,秘密的請番仔挖的清福兄協助找人收養遺孤。洪清福早已是鹿仔港行郊員外,感恩蔡牽數十年來默默的牽成,讓事業越做越大,誓願保護蔡牽一脈香火,帶回王宮隱藏起來,並找不知情的保母撫育。傳說蔡牽死後,清廷打算誅滅九族,但洪清福不負所托,早已秘密改帶至彰化竹塘鄉隱密的村落分居,為逃避清廷剿滅皆改林姓,但是祖先牌位上依然寫著「蔡氏」。

可能是對生命的頓悟,蔡牽常常自我探索、自我反思,也自我救贖,對媽祖的信仰加倍虔誠,看到各地有傾頹的廟宇,即暗中捐獻重資改建。媽祖信仰盛行於閩南沿海地區與各海島,蔡牽從接運兩岸偷渡客起家,最了解媽祖是廣大民眾心中的寄託,不分官商、庶民、海盜,甚至文人雅士所尊崇,其集團大小船隻都有媽祖神龕供弟兄出海敬拜。更關鍵的因素,其實是媽祖的「慈母意象」,從閩南地區、臺灣民間傳說的神蹟觀之,媽祖早已由海神信仰轉化為母神化身,蔡牽從小失怙,又因呂嬌戰亡,想念母親與愛妻之情投射到媽祖信仰,可以撫慰受創不安的心靈,因而到處建廟酬神。

官方記錄蔡牽,當然是以「海盜」的角色看待,但在許多民間傳說、軼聞中,對蔡牽卻是有情有義的另番評價。金門盛傳水頭村有座黃氏大戶古厝,其開基祖為黃圳,曾經受惠於蔡牽之助而建立家業。聽說黃圳很善良,年輕時家窮,專職替餐館挑水,所得不高,但有次在餐館望見有一老朽沒錢付帳,店家不放人要報官,黃圳當場答應被扣工資解決糾紛。其實這是蔡牽化身老朽探訪民隱,很欣賞黃圳這個年輕人,藉故指引南洋海運商機,並暗中保護,讓黃圳一路順利賺錢,榮歸金門蓋大厝。

據說,廈門鼓浪嶼巨富黃熙財有一次出海經商,被蔡牽歸附的海盜俘虜贖款,恰好遇到蔡牽親自前來視察,當即命令放人,設宴請罪外,並送給黃熙財一隻令旗。黃被放走之後,蔡牽才告訴部眾,原來昔年蔡牽落魄時,在客棧沒有鴉片可吸又醉酒,與數人吵鬧幹架,被人用破酒甕砸頭,劃傷了左側臉頰倒地不起,黃熙財剛巧經過,付錢平息干戈,還請醫生救了他的命,蔡牽謹記在心,時思回報。

相關的民間故事不勝枚舉,許多地區都留下有關蔡牽為善的事蹟傳說,大多是蔡牽化身平民義助窮人、孝子、善心人士等,至今仍然膾炙人口,尤其臺灣各地民間流傳更多。顯現蔡牽在這段期間,知道大限將至,內心有了很大的轉折,贖罪是最大的動力,而其身邊遺留很多財富,想用有生之年幫助需要幫助的人。

但顯然民間也有很多戲劇、說書、諺語…沒有探討歷史的過程與原因,只會依據官方定義的標籤,編撰蔡牽無惡不作,是殺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盜。官方為了捉拿蔡牽,發動大外宣極力貶低其人格,醜化打擊的告示令人瞠目,但也有不少民眾知道事實的真相,這都是官箴腐敗、官逼民反的結果,相信並同情蔡牽的也不在少數。

《十》海盜王的末日

1809(嘉慶十四)八月十七日,蔡牽剩餘的三艘同安船,在北竿取得補給後,打算往北駛去劫船,途中被王得祿所佈的官船發現,馬上飛鴿報告敵情,並尾隨追蹤,兩地提督王得祿、邱良功獲報後,率閩浙水師合力圍剿於浙江溫州外海。

蔡軍擊退了邱良功船隊,王得祿又率水師衝了上來。蔡牽手下對準王得祿連連發射槍彈,王得祿額頭、手腕都被擊中,好在傷勢不重。

王得祿令軍船靠上蔡牽指揮船,將火把、火藥投向船上亂扔亂射,蔡牽陷入了火船絕境無法脫身,只好邊滅火邊令弟兄們猛力開砲火拼,激戰三天兩夜,雙方傷亡均極慘重。

蔡牽火藥彈丸用盡,只好以洋銀裝入砲管擊發,意圖讓官船見財不追,然王得祿不為所動,仍然乘勝追擊。最後蔡牽彈盡糧絕,指揮船體也載浮載沉,且身受重傷,翌晨見大勢已去,點燃最後一顆火炮自炸座船,並落碇錨企圖沉海同歸於盡,另兩艘海盜船剩餘部眾見狀,也跟著自炸,全體一起葬入大海。

蔡牽騷動臺海十數年,享年四十八歲,不但讓清廷開始重視臺灣海峽的防務,也讓水師有機會摸清各地的水文地理,在往後抵抗歐洲聯軍侵擾的大船,稍佔了一些優勢,可惜清廷腐敗,無力建造可以匹敵的機動船而屢告敗戰。

1840(道光二十年)爆發第一次鴉片戰爭,沿海早已沒有海盜群聚,官兵多年未曾經歷海戰,以致水師將領無人可繼,道光皇帝只好再度徵召已七十二歲高齡的王得祿出馬抵抗英軍,但為時已晚,隔年王得祿憂憤成疾而病亡。

理性思考,蔡牽若是窮極兇惡、燒殺擄掠之徒,哪能受到沿海百姓的愛戴?若是沒有誠信、搶劫越貨之徒,哪能受到閩南、臺灣各地郊商的合作?彰化王功池王爺逼退蔡牽的傳說,其實是他利用池王爺的威名,保護當地的郊商不受海盜侵擾,為合作的郊商解套,也成功地建立入臺據點。

蔡牽在民間廣建媽祖廟、報恩濟貧的故事不少,顯然與兇暴的形象不符。雖然官版海盜的流言已成為後人的想像,民間說書、演戲無不負面詆毀,但其一生的行誼,尤其是正面的軼事,仍然值得大家繼續來探討。

再談「蔡牽媽」呂嬌,坊間的傳說都附和官方的外宣,把她的身世貶抑成淫蕩的剃頭婆,經查清代庶民史的說法,當時剃頭匠都是男人,女人不能拋頭露面操此行業,故應是惡意的流言。

呂嬌若沒有從小受過讀書習武,懂得文韜武略,如何能統帥兩萬餘部眾?如何能操兵訓練軍隊?蔡牽若沒有林爽文殘餘的天地會盟友協助,如何能夠自立為鎮海威武王,正式登基建立政權?如何能組織旗下諸舵主分封將軍、偏將等?如何懂得設立軍事要塞,檄文各國領事,宣稱獨立建國,要求各國承認?這些都不是一般愚夫村婦所能及,事實上是蔡牽一向聽命於愛妻師姐,呂嬌為了父仇,也為了延續林爽文反清復明志業,加上天地會的影響,才會釀成這件動搖國本的大出海。

本篇小說綜合民間流傳的故事,大部分參考古書文獻記載、故宮資料、維基百科等,除了主角蔡牽人名與官方朝代、地名、官員名稱相符外,其他民間的人物都是化名,以免其後代困擾。小說情節屬作者個人創作劇本演義上的設計,或有虛構,請不需當真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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